柏拉图式的精神恋爱

　　柏拉图式的爱情，是一场精神的“自虐”

　　夜深了，在这个城市最喧嚣的角落终于安静下来的时候，互道了晚安，我又习惯性地摸出手机。屏幕亮起，没有新消息。

　　本该是保温杯里泡枸杞、谈论着发际线和股票涨跌的年纪，我却还在干着一件特别不“中年”的事——谈一场“柏拉图式”的异地恋。

　　很多人觉得柏拉图式爱情是“无性”，是“纯洁”，是“精神恋爱”。但在我这个年纪看来，这哪里是纯洁，这分明是一场精神的“自虐”。

　　柏拉图的原罪：我们都是被劈开的一半

　　年轻时读柏拉图的《会饮篇》，只觉得是故纸堆里的哲学。那时候觉得，爱就是荷尔蒙，是冲动，是占有。

　　直到后来，我读懂了那个关于“球形人”的神话。

　　柏拉图说，人类原本是球形的，有四只手、四只脚，力量强大到让众神恐惧。于是宙斯把人劈成了两半。从此，我们每个人都只是“人的半片”，像比目鱼一样游荡在世间，终其一生都在寻找自己被劈开的那另一半。

　　年轻时我以为找到了另一半，就是要把对方死死抓在手里。或许真正的柏拉图式爱情，不是占有，而是“认出”。

　　是在茫茫人海中，隔着千山万水，隔着屏幕的冰冷像素，我依然能一眼认出那个灵魂，是我遗失已久的“另一半”。

　　距离：是惩罚，也是防腐剂

　　我和她，隔着两千公里的距离。

　　没有朝朝暮暮的厮守，没有下班回家那一盏留灯的温馨，甚至连一个真实的拥抱都成了奢侈品。

　　她问我：“你这图什么？”

　　图什么？大概图的就是那份在成年人世界里极其稀缺的“纯粹”吧，纯粹爱意，纯粹的欲望被你满足了。

　　过了三十五岁以后，身边的感情大多掺杂了太多东西：房产、车子、家庭背景、适不适合结婚。爱情变成了一场精密的利益计算。

　　而在这场柏拉图式的异地恋里，我们剥离了所有物质的外壳。

　　-我们没法一起去超市买菜，所以我们谈论诗歌、电影和童年；

　　-我们没法在周末赖床，所以我们分享彼此的焦虑、梦想和对未来的恐惧；

　　-我们无法通过身体的接触来确认关系，所以只能用语言去触摸对方的灵魂。

　　这种爱，就像是在真空里培养出来的晶体，因为没有世俗烟火的干扰，显得格外剔透，也格外脆弱。（内心深处的低语，哔哔赖赖的一些屁话骗自己。）

　　你说的那种感觉，我懂。

　　“只是站在爱人的身边，静静的付出，默默的守候。”

　　这大概是所有异地恋者，尤其是柏拉图式恋人的真实写照。我们像是在两条平行线上奔跑的人，明明方向一致，频率相同，却永远无法在物理空间里轻易地相交。

　　有时候，看着她发来的照片，看着视频里她那边下雨的窗外，我会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。我知道，这种不求回报的守候，注定是悲剧的内核。

　　但正如所说，“不奢望走近，也不祈求拥有”。

　　这种心态，与其说是无奈，不如说是一种防御机制。因为知道相聚太难，所以不敢奢求结果；因为知道现实太残酷，所以只敢在回忆和幻想中构建永恒。

　　思念，是灵魂的“幻肢痛”

　　最近，我特别能理解茨维塔耶娃和帕斯捷尔纳克。

　　这两位诗人，也是柏拉图式恋爱的极致代表。他们通信十四年，在文字里爱得死去活来，在现实中却总是错过。

　　茨维塔耶娃说：“远距离的生活就是柏拉图主义。”

　　我现在的感觉就是，思念成了一种生理性的疼痛。它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哭喊，而是像“幻肢痛”一样。明明那个人不在身边，明明手机里只有冷冰冰的文字，但你的灵魂深处，却清晰地感觉到她的存在，感觉到缺失的那一块在隐隐作痛。

　　我们靠着那些美好的片段活着：

　　-深夜里的一通长电话；

　　-同步看一部老电影时的沉默；

　　-寄给对方的一本书里夹着的那片干枯的树叶。

　　这些片段，被我们像收藏家一样小心翼翼地擦拭、珍藏，当作对抗平庸生活的武器。

　　有人说，柏拉图式爱情是反人性的，因为它压抑了欲望。

　　但在我看来，它恰恰是顺应了最高级的人性，对孤独的恐惧和对理解的渴望，对欲望的支配。

　　在这个快餐爱情的时代，愿意花时间去等待一个灵魂，愿意在几千公里外为一个人守护，愿意在明知可能没有结果的情况下依然执迷不悔。

　　这听起来很傻，真的很傻。

　　但这，或许就是我这个糟老头子心里，最后一点关于浪漫的英雄主义。

　　愿我们像DNA一样在平行线上，各自发光，遥遥相望，在连接处创造奇迹。

　　柏拉图式爱情：“爱”的本质不是情欲，而是追求美德与至善

　　“柏拉图式爱情”出自《会饮篇》，这篇对话录通过记载古希腊哲学家苏格拉底、斐德罗、鲍桑尼亚等人围坐一堂，共同讨论爱的话题，从而讲述了柏拉图关于爱的哲学。

　　01.Philosophy“爱”的对象是善与美好故事的开头写道，阿里斯托得姆在去赴宴的路上，遇到了苏格拉底，于是两人结伴而行。然而苏格拉底由于在思考问题，很快就落在了后面。晚宴开始后，众人见苏格拉底迟迟未露面，便打发仆人去催他。

　　苏格拉底入座后，众人准备狂歌痛饮，然而在医生厄律克西马库的劝导下，大家决定放下酒杯，找个话题来消遣。于是斐德罗向众人发出疑问——为什么颂神诗与赞美歌都不以爱神为对象？这么一个伟大的神明，为何令人羞于启齿？为何无人敢公开将其礼赞？于是，在斐德罗的号召下，大家同意一个轮着一个来讨论“爱”这个话题。

　　斐德罗认为“爱”并不单单是男女之间的情爱，它从本质上来说，应是“对邪恶的轻视，对善的尽力仿效”。这样，爱的对象与目的其实就是“善”，人们只爱“好”的东西，不会去爱“坏”的东西。爱能令人奋不顾身、引起热忱和勇气，从而塑造美德。为此，斐德罗说出了一句著名的话：

　　“在爱情的激励下，爱者总是比被爱者更加接近诸神。”

　　因为爱者追求的是美德，这种追求是被诸神所激励的。

　　02.Philosophy“天上之爱”与“地上之爱”接着，鲍桑尼亚接过了话头。他把“爱”划分为两种，一种是“天上的爱”，另一种是“地上的爱”。

　　爱固然是一种追求，但并不是所有的追求都是高尚的、接近于美德的。“地上的爱”关注的是肉体而非灵魂，追求肉体的享受，“这种爱统治着下等人的情欲”，并不以追求美德作为目标，而是纯粹喜好快感。“天上的爱”则倾向于理智，所爱的对象是高尚的美德，而非绝世的容貌，它更倾向于灵魂而非肉身。所以，笼统地说爱是追求美德，这是不对的——

　　“邪恶的有爱情的人是世俗之爱的追随者，他想要的是肉体而不是灵魂，他的爱心的对象是变化的，短暂的。所爱的肉体一旦色衰，他就远走高飞，背弃从前的信誓，他的所有甜言蜜语都成了谎言。而那些追求道德之美的爱人会终身不渝地爱他的情人，因为他所爱的东西绝不会褪色。”

　　这就是著名的“柏拉图式爱情”，相比肉身之美，更倾向于道德之美。

　　基于此，鲍桑尼亚主张“允许人们为了美德而拥有爱情”，“爱”的目的实际上就是让人通过被爱的对象，使自己获得美德上的提升。如果爱只给人带来情欲、烦恼、嫉妒和痛苦，那么这种爱就是邪恶的，应立即停止和消除。

　　说完，医生厄律克西马库发言了，他承认鲍桑尼亚关于爱的两分法，并指出爱之中总是掺杂着欲望，有些欲望是健康的，有些欲望则是病态的。医学研究的就是欲望的补充和排除，能够区别什么欲望有害、什么欲望有益的人就是医生。正如我们希望对欲望进行节制一样，也需要对爱进行节制，约束这种情感，不要使其泛滥。只有当爱经受节制，以善为目标时，它才能成为最伟大的力量。

　　下一个发言的人是戏剧家阿里斯托芬，他讲了一个著名的故事——最初的人类有着双脸四足、雌雄共体的特征，他们实力强大，要飞上天庭，造诸神的反。为此，宙斯才将人类劈成两半，划分出男女。这样，每个人都天生就有着要寻求另一半的原始欲望，这种欲望成为人与人沟通的桥梁，也就是爱。因此，爱意味着对完整性的追求，期望通过被爱者来使自己达成圆满——只有通过伴侣，才能医治自己被分割了的本性。

　　03.Philosophy“爱”的本质是追求美德与至善最后，在所有人都发言完后，苏格拉底开口说话了，他向大家总结爱的本质与恩惠。苏格拉底认为爱在本质上是正义、节制与勇敢的结合，它的子女是欢乐、文雅、温柔、优美、希望和热情。爱不仅要有对象，而且还要有欲求，而欲求本身就意味着主体的缺乏，所爱的对象往往就是主体所缺乏的东西，就如男人爱女人之柔美，女人爱男人之健壮。因此苏格拉底说：

　　“第一，爱总是对某事物的爱；第二，某人所爱的对象是他所缺乏的。”

　　爱本身既不是美，也不是善，而是介于两端之间。爱就是一种追求美德、追求至善的行为，它所期盼的东西也只能是美德和至善。一个人被他人所爱，只是因为在他人的脑海中，将其美化成为至善的形象，我们真正所爱的其实只是心中的美和善，而不是那个人、那个对象——否则为什么她（他）不是人人都所爱的对象呢？

　　美与善是形而上的、不朽的东西，对不朽之物的爱就是柏拉图式“天上的爱”，而不是沉迷于可朽的、花期短暂的容颜肉身。

　　爱的层级是这样的，我们首先感受到的是对象的肉身形体之美，这时还处在形而下的阶段，此时就应该对这种爱进行节制，不使其沉迷而泛滥。当我们进一步上升后，就会领悟心灵之美要高于形体之美，因为前者是不朽的、形而上的。通过对心灵之美的追求，我们进一步发现各种美之间的联系和贯通，看到了体制之美和知识之美。所爱的对象就不再局限于一张脸、一双手、一个人，而是扩大到一切美的事物，获得普世之爱。对此，柏拉图说：

　　“一旦你看到美本身，那么你就决不会再受黄金、衣服、俊男、美童的迷惑。你现在再也不会注意诸如此类的美，这些美曾使你和许多像你一样的人朝思暮想，如醉如痴。”

　　沉溺于美色并不是真正的爱，这种虚假的爱只会让人感到苦恼、烦躁与空虚。只有通过爱来提升自己的美德，观照到美的本身，通过爱去追求纯粹至善，弥补自己的缺乏，这样形而上的爱才是真正值得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