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泥泞中,我是怎么娶了西安的女大学生
近日,去见一位神交已久的老乡,他请我喝酒、吃泡馍。在觥筹交错中,在泡馍蒸腾的雾气里,微醺的老乡讲起了自己的爱情故事。他说,自己能娶上媳妇,都源于十几年前他在大伯葬礼上的一场痛哭……
“伯啊,我真没用,到现在还是光棍。”在大伯的葬礼上,木娃哭得哇哇的。作为侄子,他哭得比孝子们还响,还伤心,也让亲邻们又好笑,又不解。
木娃已经二十七岁了,仍然没找到媳妇,相亲无数次都失败了。每年过年回家都是独自一人,头发日益稀疏,让人联想到村口那只守着河滩的老鹳,村里人便都喊他——老鹳。以至于他的真名,反倒很少有人提起。
几天前,木娃被母亲从昆山电子厂叫回来,参加大伯的葬礼。族里有长辈叹息道:想我们先祖自乾隆年间从南方移民至商洛,已二百多年,像木娃这么大年龄还没开枝散叶的,确实少见啊!
大伯终于下葬了。母亲叮嘱木娃:你也别去南方了,去西安找个工作,慢慢干着,说不定能碰到个对象。过年如果还没找到,你也就别回家了,免得村里人又议论。
去西安能干什么?坐在开往西安的大巴车上,木娃暗问自己。车子在秦岭山里的隧道群中穿梭,眼前时而暗淡,只剩头顶那昏黄的灯火如星光般延伸向远方;时而冲出隧道,露出一线天和令人心悸的绝崖峭壁,如同当年第一次出远门去西安时一样。
他第一次去西安,还是中学刚毕业,被在西安开技校的远房堂哥骗去的,说是学成了包分配。
半年技校念完,几千块学费花光,工作却没影。他就在西安当了保安,这一当,就是好几年。直到后来感觉前途渺茫,听人说电子厂好找对象,他才辞职,去了南方电子厂。
回到西安的木娃,在昔日同事的引荐下,去一家写字楼当了保安。这个同事,已经当上了物业经理。
木娃住在二三百一个月的城中村出租屋里,生活和当年在西安并无不同,唯一的变化,是村里的凉皮、肉夹馍、炒面,都贵了几块钱。
回西安不久,有天晚上,他收到了“女友”静静发来的QQ消息:
木娃哥哥,我不想骗你了,骗了四年,太累了。我现在已经找到了男朋友,准备结婚了。
木娃看见消息,没伤心,神情木然——这一天他早料到了,只是没想到,拖了这么久。
静静是木娃之前在西安当保安时,在村子里网吧认识的一个女孩。当时她没找到工作,晚上就睡在网吧的沙发上。连续见到她几次后,木娃好奇,就主动搭讪了她。得知她无家可归时,便带她回了出租屋。
他白天上班,静静就在家睡觉。晚上他下班,静静就出去上网。这样过了半个月,静静说要去深圳打工,开口跟他借了几百块路费。
他答应了。也许是因为女孩那一句“木娃哥哥”叫得实在太甜,也许是看她一个女孩子孤苦无依,真的挺可怜。
静静去深圳后,两个人还在QQ上联系着。有几次静静说想回西安和他在一起,但是没钱买票,他就打了几百块过去,可她并没有回来。有时她又说没钱买衣服,他仍然给个几十上百。
上当的次数多了,他对她也失去了信任。后来跟老乡去了昆山,偶尔还和她保持联系。明知道她在逗他玩,根本没可能,他心里还隐隐有个念想。现在,这个念想也断了。
从那天起,木娃觉得,他再也不会爱了。
生活还得继续。第二天一大早,他依旧起来上班,做着不到两千块一个月的保安。
几个月后,在同事的帮助下,他也进入了物业。虽然只会简单的office软件,但他总算坐进了办公室,管理几个保洁,不再只是每天在写字楼下站岗。
不久,楼里某家公司招了几个年轻女孩子。有一个女孩常来物业办理业务,特别能谝,木娃对她也渐生好感。
直到有一天,那个女孩再也没有出现,这让他很失落。他找到了那个女孩的同伴,另一个同样漂亮、文静的女孩子,询问那女孩去哪了。
“怎么?你对她有意思啊?我们都是来实习的大学生,她有事回学校了。”女孩回答。
这让他更灰心了。不过,这次搭讪,他也加了这个女孩的QQ。
之后,两人偶尔还能在楼里见面,聊上几句。直到有一天,她说要去郊外某公司取一份资料,问他是否有空陪她去。他爽快地答应了。晚上作为回报,她请他吃了顿饭,他也第一次知道了她的名字:星月。
过去,在找不到对象、四处相亲无果的日子里,木娃的要求也很简单:哪个女孩愿意跟自己,长相如何、学历怎样,都不重要。而且在他的认知里,初中、小学毕业的女孩子和他是最配的。突然出现一个女大学生,反倒让他不知所措。
明知道多半没结果,他还是想追。没学历的姑娘看不上他,有学历的,至少还能搏一把。
几天后,他回请星月吃饭,后来还给她买各种零食。反正,在他眼里,有一百块钱,他可以给她花九十九块。
星月似乎真的被感动了,和他越走越近。终于有一晚,他们住在了一起。
她一直没问他的学历,他也没主动坦白,怕她知道后,自己连和她说话的资格都没有。
终于有一天,她说要回家,把他们的事告诉父母。他这才知道,她家是西安周边的。
这让他感觉很惶恐。女大学生的身份已让他高攀不起,西安本地人,更是一道无法逾越的阻力。
果然,星月回家后,发来消息:父母听说你是山里的,不同意,也不许我出门了。
他看到手机屏幕上那短短几行文字,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。过去几个月的幸福,来得那么突然,消失得那么快。他觉得自己像董永,像牛郎,遇上了仙女,却守不住。
生活依然如旧,他这辈子似乎再也没指望了。只是每次来到写字楼里,就想起她的衣香鬓影。晚上回到出租屋,也能想到拥炉共坐时她的一喜一嗔,一颦一笑。
那些日子,木娃天天心里不是滋味。
后来有人跟他念过几句词,他听不懂多少,却觉得句句说的都是自己:
初心已恨花期晚,别后相思长在眼。
兰衾犹有旧时香,每到梦回珠泪满。
多应不信人肠断,几夜夜寒谁共暖。
欲将恩爱结来生,只恐来生缘又短。
几个月后,他突然收到星月的一条短信:我来西安了,我嫂子生孩子了,我来帮忙照顾。
他再次见到了她,她似乎比以前瘦了。几十个日夜,她似乎也在忍受着煎熬。
他带她去吃火锅,去公园转,在出租屋共度短暂的欢快时刻,这些都是瞒着她哥和嫂子的。在此期间,木娃还带星月回家见了父母,母亲见了仙女般的未来儿媳,给了她10001块的见面礼,寓意万里挑一。为了逼父母同意,星月做出了个惊人的决定,先怀孕。
星月的嫂子后来也察觉到了不对劲:小姑子经常大白天打盹,吃饭没胃口,便让她去医院检查,结果真怀孕了。
星月不再隐瞒,将一切都告诉了嫂子。
第二天,木娃被星月的嫂子叫了去。嫂子见了他,觉得这娃还挺实在,要他发誓,一辈子对妹子好。木娃拍着胸脯保证,可说到底,他只是个没学历、没积蓄的打工人,拿什么来保证,他也不知道。
晚上,星月就告诉木娃一个不幸的消息,嫂子把这事告诉了哥哥,却被哥哥捶了一顿,说这是我妹妹,不是你妹妹,你凭什么答应让她嫁给那个骗子?
远在村里的父母也知道了消息,问女儿:那个男娃是哪里的?家里什么情况?是上次那个男的吗?
星月谎称不是一个人,说:这男娃家在北郊草滩,家里有房子。
木娃的大哥当年在草滩做上门女婿,两年前就去世了,这个家和木娃没有任何关系。这事他曾告诉过星月,被她拿来敷衍父母。
几天后,星月带木娃回家,说父母要见他,哥哥也回家了,让他做好挨顿揍的准备。
木娃有点怕,但还是去了。事已至此,他若退缩,和星月的事就更不可能了。
幸运的是,木娃那天去,星月父亲和哥哥都有事出门了,只有母亲在家。母亲看了木娃后,做出了和儿媳妇一样的判断:这个娃挺实在。给他做了顿饭吃,木娃就回家了。
星月肚子越来越大,两人开始商量结婚。木娃的母亲和二哥从老家赶了过来,两家人坐在一块儿,气氛僵得能冻住人。
对方开门见山,话说得狠:
“反正我女儿已被你家娃骗了,现在不多说了,你们给拿12万彩礼,我就当没有这个女儿,以后也不来往了。”
母亲腰杆坐得笔直,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是把手攥得紧紧的,指节都泛了白。她没哭也没求,只哑着嗓子回了一句:
“娃是我家的,错我们认。钱,我们凑。”
二哥在旁边闷着头抽烟,他也不想搅黄了弟弟的婚事,最后来了句:“没问题,我们想办法。”
他们不敢还价,也还不起价,只想着先把这门亲应下来。这让木娃捏了把汗。父母都在农村种地,身体也不好,根本没积蓄;二哥早已结婚,有两个娃要养,上哪凑十二万?
结婚那天,母亲仅凑了两万块钱。星月打电话给父兄,说:反正他家就这两万块钱,你把他全家卖了也凑不齐十二万。你们要来了,就多门亲戚;不来,我们就自己结婚了。
那天父亲还是来了,脸色黑得像乌云。
接过那两万块钱,他数也没数,随手抽出五千块,“啪”一声甩在星月面前。
钱散在桌上,有的卷了边,有的滑落在地。
星月站在那儿,脸一下子白了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硬是没掉下来。
父亲咬着牙扔出一句:
“这就当给你的礼钱。从今往后,你自己选的路,自己走。”
说完,饭也没吃,转身就出了门,头也不回。
那背影,硬得像块石头。
婚后生活并不那么美好。木娃的工资从两千一涨到了两千六,但他和星月仍住在城中村。
西安的城中村一片片拆迁,他们也带着娃不断搬家,一年最少搬两次。
星月也烦了:连个家也没有,再搬下去,我就和你离婚!
“我这就去买房!”木娃不知哪来的勇气,丢下这一句,破门而出。只留星月愣在那里——老公哪有钱买房?
那年正是2016年,几乎是西安房价最低的一年,很多楼盘卖不动,开发商不但打折卖房,还给送东西。
木娃怀揣着仅有的五千块钱,在一家售楼部交了定金。
半个月后,被通知去交十万首付。两口子分别去找亲戚借钱。
已结婚几年,当年的恩怨早已淡化,星月家也慢慢认可了这个女婿,给了他几万块钱,原来当年的天价彩礼,只是父亲不想让星月受苦,逼木娃知难而退。
首付终于凑齐了,房贷分三十年,还款压力还不算大。
和媳妇搬进新房后,木娃特意回了一次老家,在大伯的坟前磕了头。他一直坚信,自己能娶到媳妇,都是因为当年那一哭,感动了大伯,获得了他的保佑,才让上天赏赐了他一个女大学生。
而村里总是叫他老鹳的那批人见了面,也打趣他:怪不得当年连小学生也娶不到,原来是有大学生在等着你啊!
如今日子好过了,房也买了,娃也大了,可每次他跟媳妇回娘家,娘家那些小娃见了他,还会躲在大人身后,怯生生地喊:
“坏人!坏人!”
喊得大人都笑,木娃也跟着笑,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,这声“坏人”背后,是当年多少难堪、多少低头、多少拿命换来的日子。
老乡的故事讲完了,他送我回家,街上不知何时下起了小雨。
在地铁上告别他,我独自踏上了归程。回想起老乡和星月的这段爱情,过程似乎并不算体面,但终有一个安稳的结局。
也许直到他说出那句:有一百块,我能给她花九十九块时,什么学历、出身、地位,似乎都不那么重要了。
也许他的窘迫,他的普通,对方一开始都知道,只是觉得这男人值得托付,因为他连命都可以给她。
后记:本篇粉丝的故事讲完了,每个人都有一段藏在心底、想说却没人听的故事。我写的从来不是传奇,而是普通人真实的人生。你有经历,我有笔,愿意讲,我就认真听、用心写,替你把那些苦与暖,好好记下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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