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个初二的女孩给我讲故事

　　01

　　我今年上初二，有个问题在我心里憋了十几年了，真的快撑不住了。

　　从我记事起，我妈妈和我奶奶就在明争暗斗。

　　不是大吵大闹、摔盘子砸碗的那种。

　　她们的斗争是细碎的、无处不在的、渗透到生活每个缝隙里的。

　　我最早的记忆，大概是四五岁的时候。

　　那时候我还在上幼儿园，什么都不懂，但我已经能感觉到家里的气氛不太对了。

　　奶奶每次来我家，进门第一句话永远是“这孩子怎么又瘦了？”

　　然后上下打量我，摸摸我的脸，捏捏我的胳膊，眼神里带着一种“你看看把孩子带成什么样了”的意思。

　　妈妈就会立刻接话：“她刚称过体重，这个月还胖了两斤呢，大夫说她的各项指标都是中上，很健康。”

　　两个人说的话都是关于我的，可我感觉她们不是在跟我说话，而是在跟对方下战书。

　　02

　　我记得特别清楚，有一次奶奶带了一双小红皮鞋给我，上面有个蝴蝶结，亮晶晶的，我觉得特别漂亮，穿上就不肯脱下来，在客厅里跑来跑去。

　　奶奶坐在沙发上看着我笑，说：“看看，多好看，我孙女就是个小公主。”

　　奶奶走了以后，妈妈蹲下来帮我换鞋，一边换一边说：“宝贝，这鞋底太硬了，对脚不好，咱们先不穿了好不好？妈妈下次给你买一双更舒服的。”

　　我当时不太情愿，但还是点了点头。

　　第二天我就找不到那双鞋了。

　　我问妈妈，妈妈说：“可能奶奶拿回去换了。”

　　后来我才知道，那双鞋没有被拿回去换，是妈妈拿去商场退掉了，换了一双她觉得舒服的软底布鞋，那双布鞋是深蓝色的，虽然很软，也很舒服，但一点也不漂亮。

　　奶奶再来的时候，一眼就发现我没穿那双鞋。

　　她没说什么，只是笑了笑，但是下一次来，她带了一双更漂亮的皮鞋，这次是粉色的，上面有一朵小花，鞋面上还有一圈亮片，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。

　　奶奶当着妈妈的面蹲下来，亲手给我穿上，说：“来，试试这双，奶奶专门挑的，又漂亮又不磨脚，这双鞋奶奶试了好几个牌子，这个底最软，比那种什么布鞋舒服多了。”

　　她特意说了“比那种什么布鞋舒服多了。”

　　那一年我6岁，我已经知道什么叫“不对劲”了。

　　03

　　上小学以后，这种事情就更多了，而且越来越升级。

　　一年级开运动会，奶奶说要来给我送好吃的。

　　那天太阳很大，我晒得脸红红的，跑完一个项目就在看台上坐着。

　　奶奶来了，拎了一大袋零食，有薯片、巧克力、可乐、辣条、小熊饼干，全是五颜六色的包装袋，全是平时妈妈不让我多吃的东西。

　　同学们都围过来看我奶奶带的好吃的，一个个羡慕得不行，说“你奶奶真好”“你可太幸福了”。我觉得特别有面子，心里美滋滋的。

　　运动会结束后妈妈来接我，她一眼就看到我手里的可乐瓶子。

　　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，但眼神变了。

　　那个眼神我太熟悉了，就是那种“我看到了，但我不想在这里发作”的眼神。

　　她没有在学校说任何话，帮我拿过书包，牵着我的手走了。

　　走到小区楼下，快要进门的时候，她终于停下来，蹲下来看着我，声音有点哑：“宝贝，奶奶给你那些零食，你不能都吃了，可乐里面有咖啡因，对大脑发育不好；薯片太油了，对牙齿和胃都不好。妈妈平时给你做的水果拼盘、烤的小饼干，不够好吗？”

　　我说：“够好，够好的。”

　　回到家，妈妈给奶奶打了个电话，很客气地笑着说：“妈，以后不要给她买那些零食了，医生说了，那些东西对身体不好。”

　　04

　　三年级那次期末考试，我考了全班第一名。

　　那天我拿着奖状跑回家，一进门就喊“妈妈妈妈，我考了第一”。

　　妈妈正在厨房做饭，听到以后手都没擦就跑出来了，拿着奖状看了好几遍，然后蹲下来抱住我，在我脸上亲了一大口，说“妈妈就知道你最棒了”。

　　周末奶奶来家里，我迫不及待地把奖状拿给她看。

　　奶奶戴上老花镜，仔仔细细地看了半天，然后拉着我的手说：“真是奶奶的好孙女，跟你爸小时候一模一样，脑子好使，随咱们家的人。”

　　她转过头看了妈妈一眼，笑着说，“老X家的基因就是好。”

　　妈妈当时正在倒水，听到这句话，手停了一下。

　　她把水壶放下，走过来笑着说：“她随我，也是挺要强的，功课都是我天天盯着做的，每天放学回来先写作业，写完我还要检查，不会的题一道一道给她讲，这次考试前，我给她整理了好多错题，全部过了一遍。”

　　奶奶笑了一下，说：“那当然了，你是她妈，这些事本来就是你该做的，但是脑子这个东西啊，那是天生的，遗传的，教不出来的。”

　　05

　　四年级，爸爸过生日。

　　妈妈提前好几天就开始准备了，她问我“爸爸喜欢吃什么”，我说“爸爸好像什么都吃啊”，她说“不一样的，你爸小时候最喜欢吃红烧肉，你奶以前经常给他做”。

　　之后，妈妈翻手机查菜谱，去菜市场买了最好的五花肉，回来腌制、焯水、炒糖色、慢炖，前前后后忙活了大半天。

　　那天下午，厨房里全是红烧肉的香味，我溜进去偷吃了一块，那个味道我现在还记得，又甜又糯，入口就化，好吃得要命。

　　我跟妈妈说“这是世界上最好吃的红烧肉”，她笑着把我推出厨房说“去去去，别捣乱。”

　　可是奶奶来了以后，带了一大锅她炖的排骨，直接放在桌子正中间，把妈妈做的那盘红烧肉挤到了桌子角上。

　　奶奶说：“你爸最爱吃我炖的排骨，从小吃到大，谁做的都比不上我这个味儿，那个蛋糕太甜了，大人过生日吃什么蛋糕，又不是小孩子。”

　　06

　　其实妈妈买的蛋糕不大，就是一个小小的水果蛋糕，上面写了“生日快乐”四个字。

　　我看到妈妈把蛋糕从盒子里拿出来的时候，手指都在发抖。

　　吃饭的时候，爸爸夹了一块奶奶炖的排骨，连声说“好吃好吃，妈炖的排骨还是一绝”。

　　奶奶笑着说：“那当然了，你小时候一顿能吃五块。”

　　爸爸又夹了一块妈妈做的红烧肉，也说“好吃好吃”。

　　奶奶说：“多吃点排骨，我炖了一上午呢，这个排骨的汤底是用骨头汤熬的，营养都在里面。”

　　妈妈没说话，只是把红烧肉往爸爸面前推了推。

　　我坐在桌子旁边，就那么看着爸爸脸上的表情。

　　他每说一句话都要看两个人的脸色，夸排骨的时候要偷偷瞄一眼妈妈，夸红烧肉的时候要偷偷瞄一眼奶奶。

　　他的笑容挂在脸上，但那个笑容是僵的，像贴上去的。

　　07

　　五年级那次，我发高烧，烧到三十九度多。

　　妈妈请了假没去上班，一整天都守在我床边，每隔半小时给我量一次体温，用温水给我擦身体降温，喂我吃药，给我熬白粥。

　　下午奶奶来了，她一进门就说“我就知道我孙女肯定不舒服，昨晚做梦梦到你了”，然后从包里拿出一个保温袋，里面是一碗中药：“我专门去中医院找老大夫开的方子，熬了一上午，退烧的老方子，特别管用，以前你爸小时候一发烧就喝这个，喝完就好了。”

　　妈妈说：“妈，不用了，我已经给她吃了退烧药，两种药不能混着吃，西药和中药成分不一样，万一有什么反应就不好了。”

　　奶奶说：“能有什么反应？中药又不是化学药，都是草根树皮的，能有什么副作用？西药才伤身体呢，你看电视上都说了，西药吃多了伤肝伤肾，我们老一辈都是这样过来的，小孩发烧喝点中药就好了，哪像现在动不动就吃那些化学药？”

　　妈妈的声音大了一点：“妈，我问过大夫了，退烧药和中药不能一起吃，这是有科学依据的。她现在烧还没退，我不能冒险。”

　　奶奶也提高了声音：“你这是什么意思？我还害她不成？我给她熬了一上午的药，我图什么？”

　　两个人在我床前，一个拿着退烧药，一个端着中药碗，互相看着对方，眼神里都是不认同。

　　房间里的空气像被抽干了一样，我觉得喘不上气。

　　我本来就头晕、浑身疼，看到她们这个样子，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似的，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。

　　我哭着说：“你们都别吵了，我吃药，都吃行不行？我吃完退烧药再喝中药，离远一点行不行？”

　　她们这才慌了，奶奶赶紧把中药碗放到床头柜上，过来帮我擦眼泪。

　　那一瞬间我觉得，她们其实都是很好的人，都是真心爱我的人。

　　可是为什么非要这样呢？为什么不能好好说话呢？

　　08

　　六年级，小升初那段时间，是我压力最大的时候。

　　每天放学回来就是刷题，做卷子，语数英轮着来。

　　妈妈比我还紧张，到处打听哪个补习班好，哪个老师讲得细，哪个教材最贴近考点。

　　奶奶隔两天就打一次电话过来。

　　每次接电话的时候我都能听到妈妈在旁边的动静。

　　奶奶在电话里说：“别给孩子太大压力啊，才小学，能有多大事？脑子好使的孩子什么时候都能赶上来，你现在逼她逼得太紧了，以后厌学了怎么办？健康最重要，身体垮了什么都没有了。”

　　我挂了电话，妈妈就说：“你奶奶就是这样，嘴上说别给孩子压力，你爸小时候她管得可严了，我听你爸说过，当年他中考的时候，你奶奶每天盯着他学到晚上十一点，少一分钟都不行，现在倒来说别人了，站着说话不腰疼。”

　　我发现她们好像有一个共同的本事，不管说什么事情，说着说着就会绕到抱怨对方上去。

　　有一次，我实在忍不住了，跟妈妈说：“你和奶奶能不能不要这样了？我真的好累。”

　　那天妈妈正在给我削苹果，听到这句话，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。

　　她沉默了几秒钟：“对不起宝贝，妈妈不是故意的，有些事情你不懂，等你长大了就知道了。”

　　又是“等你长大了就知道了”，我都十二岁了，我都六年级了，我什么时候才算长大？

　　09

　　今年我初二了，我家的情况不但没好转，反而更麻烦了。

　　半年前，爷爷因病去世，奶奶的身体一下子大不如从前，好几次在家里因为低血糖晕倒。

　　几经商量，妈妈最终不得不同意把奶奶接来跟我们同住。

　　于是，妈妈和奶奶在短兵相接的日子里，以爱我之名，发生了无数大大小小的摩擦。

　　家里的气压没有最低，只有新低。

　　我试过去跟她们分别讲道理。

　　我跟妈妈说：“妈，奶奶年纪大了，你别跟她计较了，她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。”

　　妈妈眼睛红红地看着我说：“我什么时候跟她计较了？每次都是她先挑我的毛病，我做什么她都要说两句，我做一百个菜，她就能挑出一百零一个毛病，我不是计较，我是委屈，你知道吗？”

　　看着那样的妈妈，我说不下去了。

　　因为我知道她是真的委屈，她每天起得比谁都早，睡得比谁都晚，把我照顾得好好的，可奶奶就是不满意，换了谁都会委屈吧？

　　我跟奶奶说：“奶奶，妈妈很辛苦的，你别总说她了。”

　　奶奶就拉着我的手，说：“奶奶现在寄人篱下，哪敢多说话？我都是看***妈脸色行事的，唉，人老了，不好过，真的不如跟你爷爷一起走了算了。”

　　看着奶奶花白的头发，我也说不下去了。

　　10

　　真的就是这样啊，她们说的好像都有道理。

　　可是这个家什么时候才能真的像一家人呢？

　　就有前天，我的月考考砸了，成绩算是断崖式下降吧。老师为此特意在放学时，跟我妈进行了一次深聊。

　　回家的路上，我看得出来，我妈一直在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，我也知道大事不妙，保持沉默。

　　回到家，奶奶已经准备好了晚饭，但我妈没吃，直接进了卧室。

　　那天刚好爸爸加班，于是只剩下我和奶奶一起吃饭。

　　吃完饭后，我识时务地开始写作业，一直写到了九点半，然后洗漱，准备睡觉。

　　我是跟奶奶一个房间，临睡前，我跟奶奶一边聊天，我一边拿奶奶的手机刷B站视频。

　　结果，刚看五分钟，我妈冲了进来，见我在看手机，二话没说，夺过手机，疯了一样朝墙上摔去。

　　手机当时就四分五裂，我妈还不解气，趁着我还在发懵，转手就给了我一个耳光。

　　不等我反应过来，奶奶先质问我妈：“你发什么疯？”

　　我妈的忍耐这时也到了极限，大声吼道：“都是你害的。你不知道她的成绩已经垫底了，你还给她手机看？你到底是爱她还是在害她？”“我跟你说，我忍你不是一天两天了，你就是这个家的老祸害，我今天就把话说白了，这个家，有你没我，有我没你。”

　　反应过来的我，对妈妈说：“你别说话了，都是我的错，你不要怪奶奶。”

　　11

　　而奶奶听了妈妈的话后，转过身去，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，边收拾边掉眼泪。

　　然后，不管我如何求她扯她，她还是拎着包连夜回了老房子。

　　我不放心奶奶，给爸爸打电话，爸爸去了奶奶那儿，但他求了半天，奶奶都不肯回来。

　　爸爸这几天，都在跟妈妈冷战。

　　我每次给奶奶打电话，她都是哭着说自己很好，让我一定要好好学习，不要受大人的影响。

　　12

　　这些天，家里的气压低极了。

　　爸妈在冷战，妈妈不跟我说话，对我不理不睬。

　　我问爸爸该怎么办。

　　爸爸居然轻描淡写地说，都是女人之间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，让她们都冷静几天就好了。一家人，有什么过不去的。

　　可我不这么认为，我觉得妈妈和奶奶之间的积怨很深。

　　这一次，是所有怨恨的爆发。

　　小念阿姨，我想问问，是不是每个夹在妈妈和奶奶中间的孩子，都像我一样，每次听到妈妈叹气心里就揪一下，每次看到奶奶转身的背影就觉得鼻子一酸？

　　是不是都像我一样，每次放学推开家门，就觉得很压抑很烦躁？

　　以及，我该怎么做，才能让妈妈和奶奶停止战争，把对方当作真正的家人？

　　而且，我自己真的到青春期了，有时候见她们又各种暗戳戳地争斗，就特别想砸东西，想离家出走。

　　尤其是这次妈妈把奶奶撵走了之后，我特别害怕，害怕奶奶一个人出事，害怕爸妈会因此离婚，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？

　　小念的话

　　这应该是我年纪最小的读者吧。

　　也是我第一次站在一个孩子的角度，去看婆媳关系。

　　一个初二的孩子，本应该是无忧无虑的年纪，却承受着成年人之间的恩怨，做着家庭里的“夹心人”。

　　同时，她虽然还很小，但却懂得倾诉与求援，而不内伤自己，这其实非常难得。我已经为她点赞。

　　并且跟她说：你改变不了妈妈和奶奶。你不必、也不该去做这个家的“救火队员。”

　　退一万步说，你是孩子，是她们共同深爱的人，不是她们战争的裁判，也不是她们和解的使者。你过去不是，现在不是，将来也不应该是。

　　如何去爱，怎样处理关系，是奶奶和妈妈以及爸爸必须共同面对的成长试卷，他人不能替考。

　　大人如何生活，孩子就怎样长大，因此，我会联系孩子的爸爸妈妈，把这篇文章转发给他们，让他们看到孩子的内心世界有多少以爱之名的弹片。

　　同时，也期待大家的留言，我都会一并转给他们。

　　感恩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