因为有她，我才没有变成扶弟魔

　　01

　　我是留守儿童。

　　不满一周岁时，妈妈就把我交给了奶奶，然后去深圳继续打工。

　　爷爷不喜欢我，因为我是女孩。

　　但奶奶疼我，不允许爷爷说我半个不是。

　　可爷爷不喝酒还好，一喝点小酒之后，就对我横桃鼻子竖挑眼。

　　有一次，爷爷喝了酒，嫌正在玩耍的我踩了他的鞋子，一脚把我踹到一边，并说：“不长眼色的碍事玩意儿。”

　　我不敢哭，坐在那里，背对着爷爷等他离开。

　　结果，奶奶拎起爷爷装散酒的酒桶，将酒全倒进了院子，并用大得几乎全村都能听见的声音喊：“你再敢动我孙女一根头发，我给你的饭菜里下毒。”

　　奶奶轻易不发火，但发起火来威力很大。

　　爷爷居然怂了。

　　从此不仅不骂我，偶尔还会采几把野果，买两块糖给我，那些“可惜是个女孩”的话，说到一半，也就咽回去了。

　　02

　　而有了我，奶奶似乎也变得泼辣了许多。

　　据村里别的奶奶们讲，奶奶之前是很能忍耐的。

　　哪怕是别人偷了她种的菜，背后说了她的坏话，她都一笑了之。

　　所以，她是出了名的老好人，拥有着极好的人缘。

　　可是，有了我，奶奶没少跟乡亲起冲突。

　　父母不在家的孩子，时常沦为其他大孩子欺负的对象。

　　我也不例外。

　　吃的被抢，新鞋子被丢进池塘，被起各种各样难听的外号……

　　桩桩件件，奶奶都记在心里，带着我找上门去，被抢的吃的，必须还回来，丢进池塘的鞋子，买双新的赔，那些难听的外号，喊过几次，就说几个“对不起。”

　　有些家长觉得奶奶太较真，小孩子间的事情，大人跟着起什么劲，并且说奶奶：“你以前没这么不好讲话的。”

　　奶奶就一句话：“欺负我可以，欺负我孙女，这把老命都能豁出去。”

　　03

　　奶奶的硬气，催生着我的勇气，我渐渐变得不好惹，骂我的，我骂得比他们还难听，对我动手的，我下手比他们还狠。

　　别人来奶奶这里告状，奶奶道歉归道歉，但每次都会偷偷往我饭碗里加个荷包蛋。

　　我舍不得吃，偷偷装在口袋里，在奶奶干活时，捂住她的眼睛，让她张开嘴，把鸡蛋塞进她嘴里。

　　她睁开眼睛时，眼里有泪，她说：“你吃，你要长身体，长力气，奶奶不会一直在的。你也要哄着爷爷、爸爸还有妈妈……”

　　我倔强地摇头：“不，我就对你好，因为只有你对我好。”

　　04

　　是的，爸妈并不喜欢我。

　　他们每年只有春节时才能回来待几天。

　　我常年不跟他们在一起，在我心里，他们其实跟陌生人没有区别。

　　而且回来后，会有人跟他们告状，说我有多鲁莽。

　　于是，每次爸妈回来都会找出我身上的各种毛病，见人不爱打招呼，鲁莽没礼貌，跟他们不亲近，站没站相坐没坐相……

　　他们也会指责奶奶：“这孩子让你给教育的……”

　　他们说我，我沉默。

　　但他们说奶奶，我一身的反骨都被激活了，让他们有火冲我来，不要说我奶奶。

　　然后，我就以沉默当作武器，任由他们跟我说什么，都不再吭声，以此来反抗他们对奶奶的不公平。

　　临走前，我妈在吃饭时，往我碗里夹了一块肉示好。

　　我迅速将那肉夹给了奶奶。

　　我爸骂我不识好歹，我妈摇头叹息，用眼神示意我爸什么都别说了。

　　别人家的孩子，父母离开时，哭着追出几里地。

　　唯有我，不仅不会哭，也不会送，心里还盼着他们早点离开。

　　每次他们走后，奶奶都会跟我说父母的不容易，说他们也是挂念我的。

　　我不反驳奶奶，但心里很清楚：这个世界上，真正无条件爱我的人，只有奶奶。

　　05

　　带着对我被养废的失望，也带着延续香火的期盼，爸妈在我5岁那年，又生了弟弟。

　　怕把弟弟交给爷爷奶奶像我一样被养歪，他们一直把弟弟带在身边。

　　而我则在老家上小学。

　　我的成绩很好，但我没有理想，只因为学习好可以让奶奶高兴。

　　有一次放学回家，听到爷爷奶奶在争吵。

　　奶奶放在柜子里的钱少了，她怀疑爷爷拿去买了酒。

　　爷爷愤怒地为自己辩解，指责奶奶诬陷她。

　　而我，听到他们的争吵，不自觉地捂紧了书包。

　　钱是我拿的，买了一堆零食，有些吃完了，有些藏在书包里。

　　奶奶看到我，停止了争吵，忙着去给我做饭。

　　晚上，临睡前，奶奶打开柜子，给了我二十块钱，跟我说：“下次想吃什么，直接跟奶奶要钱。”

　　我整个人羞愧得无地自容：“奶奶，对不起。”

　　奶奶摸着我的头：“就瞎说，这有什么对不起的，以后不要这样做了，奶奶的东西就是你的。”

　　那一刻，曾经抱怨过父母不爱，羡慕过别人有这有那的我，心里第一次觉得，自己很富有。

　　人生实苦，奶奶不由分说的偏爱就是救赎。

　　06

　　小学五年级时，父母把我接到了东莞。

　　说是想让我去城市接受更好的教育，而事实是，弟弟顽劣，他们工作又忙，他们想让学习好的我，帮忙带带弟弟。

　　我不想离开奶奶，奶奶也舍不得我。

　　但她明白自己不可能陪我一辈子，我终归还是要跟父母生活在一起，才能跟他们亲近起来，人生有个照应。

　　面对哭天抹泪不肯离开老家的我，一辈子没出过村的奶奶决定送我去东莞，还承诺陪我住上一年半载。

　　我带着做客的心情和奶奶一起去了父母家。

　　对于我的到来，弟弟非常排斥，不叫姐姐，不许我住他的房间，把我和奶奶的包裹丢到门外，让我们滚。

　　父母就一句话：“他还小，你要让着他。”

　　夜里，我和奶奶睡在客厅狭窄的沙发上，奶奶交代我两件事：第一件，父母不在眼前时，狠狠收拾一下弟弟，就像你收拾村里那些欺负你的孩子那样，必须把他治服；第二件，在城市里的学校好好读书，像村支书家的哥哥那样，考大学，找个好工作，嫁一个真正疼你的人，奶奶以后去你家给你做饭，帮你看娃。

　　她说着，哭着，黑暗中紧紧握着我的手。

　　那一刻我明白，奶奶不可能陪我一年半载，和她分别是我必须面对的现实。

　　比起我的难过，我更不希望让她担心。

　　所以，11岁的我跟她保证：“我能搞定弟弟，也一定将来让你帮我带娃。”

　　07

　　在父母家，我活得很憋屈。

　　但因为有奶奶的交代，我默默忍受。

　　每个寒暑假，我迫不及待地往老家跑。

　　每一次，奶奶都会等在村口。

　　每个假期，她都会变着花样给我做好吃的，问我在父母家的每一个细节。

　　我们祖孙俩形影不离，一起劳作，一起做饭，一起挤在奶奶的小床上，聊到自然睡。

　　每次告别，都是撕心裂肺。

　　很难过，可是，那种在这个世界上，被另一个人牵肠挂肚的感觉，又疼又暖，让我催生出很多必须出人头地的狠笃。

　　08

　　后来，我考进武汉一家985院校，硕博连读后，进入一所高校当老师。

　　为此，爸妈特意回到老家，大张旗鼓地祭祖，在家里摆流水席庆祝。

　　祭祖时，我爸跟我说：“你能有今天，都是祖先保佑。快，认认真真地给祖宗们磕头，让他们继续保佑你光宗耀祖。”

　　我跪了。

　　只不过，我调转方向跪在奶奶面前，跟她说：“奶奶，没有你，就没有我的今天，我很清楚。”

　　奶奶哭着把我搀扶起来：“别往奶奶脸上贴金，都是你自己争气，你争气，奶奶就是今天走了，也知足了。”

　　09

　　再后来，我恋爱了。

　　第一时间带男朋友小夏回家去见奶奶，以为她一定会喜出望外，像疼爱我一样喜欢我的男朋友。

　　可是，奶奶对他客气而疏离。

　　临走时，我跟她说悄悄话，问她是不是对小夏不满意。

　　谁知，奶奶说，她很满意。

　　她说那天我们在田埂上一前一后地走着，我走在最前面，小夏走在中间，奶奶走在最后，我因为开心走得“不正经”，而小夏的一双手一直紧张地擎着，随时准备扶我。

　　还有，一场大雨让家里的院子积满了水，小夏天不亮就起床，挖沟引渠把积水引了出去，又给去厕所的路上铺了石板，从没干过体力活的人，手都磨出了水泡，就简单用水冲了冲，跟谁都没说……

　　奶奶说，她看得出来，小夏很在意我，且是一个踏实可托付的男孩。

　　我好奇地问奶奶：“那你为啥对他那么冷漠？”

　　奶奶瞬间流了眼泪：“对你好的人，我巴不得给他磕一个，恨不得把他供起来。可是，奶奶得装作很厉害，很不好惹的样子，让他知道，你是有靠山的，你的娘家人对他是有要求的……”

　　10

　　再再后来，我成为了妈妈。

　　女儿出生后，我妈自告奋勇来帮我带孩子。

　　其实，我很想借机把奶奶接到身边，让她享几年清福。

　　但奶奶知道我妈来了之后，就跟我说：“***也是想把当年没陪伴你的日子找补到你的孩子身上，你就给她一个机会吧。”

　　事实上，我妈来了是带着条件的。

　　她帮我带孩子，我可以帮弟弟在东莞首付的房子拿一些钱。

　　那时候，我和小夏每月也在还房贷，还有孩子要养，事业都在爬坡阶段，我们手头也很拮据。

　　见我们拿不出钱，我妈瞬间变脸，说出来的话要多难听有多难听。

　　11

　　奶奶知道这件事后，一个电话打了过来，我妈收拾行李就离开了。

　　她走后的第二天，奶奶来了，带来了她杀好的三只老母鸡、两筐土鸡蛋，以及我爱吃的老家的各种土特产。

　　奶奶每天变着法儿地给我做好吃的，像儿时照顾我那样，照顾着我的女儿。

　　我后来才得知，我妈之所以那么痛快地离开了我家，没再为难我，是奶奶承诺她把老家的一处蚕场出让，拿了十万块给她。

　　奶奶还让我爸妈签了字据，以后如果再跟我要钱，她和爷爷走后的所有遗产都留给我，她说到做到。

　　那时，老家正在进行城镇化改造，爷爷奶奶的老宅是值些钱的。

　　因此，爸妈为了弟弟就真的立了字据，从此再没让我当扶弟魔。

　　奶奶雪中送炭的到来，让我的心顿时安定下来。

　　每次看着奶奶抱着女儿，我都觉得好温暖，想起那些童年时光，想起一路走来，自己一直深深地被奶奶爱着，有时看着看着，就忍不住掉下眼泪。

　　奶奶见了，非常紧张，她跟我说：“不要去想你爸妈重男轻女，他们读书少，在社会上也没少受窝囊气，所以，眼窝子浅，连自己生下来的骨肉都分个轻重的人，也是可怜人。你是读过书，见过世面的，不要跟他们计较。”

　　我笑着安慰奶奶：“我从三岁懂事开始，知道我有全世界超级无敌爱我的奶奶后，就再也不跟任何人计较啦。”

　　12

　　包括对我爷爷。

　　他后来得了肺癌住院，我把他接到武汉，出钱出力，从武汉到上海，从死神手中夺回了爷爷的生命。

　　记得他康复后，我送他回老家时，爷爷问我：“我当年那么偏心，尤其是有了你弟弟之后，满眼都是这个孙子，你现在居然对我这么好？”

　　我跟爷爷实话实说：“因为你对奶奶很重要，所以，我才对你好。”

　　手术三年后，爷爷还是走了。

　　安葬了爷爷，我接奶奶来武汉。

　　她来了，住了三个月，又回了老家。

　　她说住在我这里惦记老家，回了老家一段时间又惦记我。

　　于是，我予她自由，在老家待一段时间，就接她回来。

　　在城里呆烦了，再送她回去。

　　在奶奶老家新房子的客厅里，我给她安了监控，这样，我每天都能看到她的一举一动，也可以时时跟她对话。

　　每次在这边喊“奶奶”，那边就会第一时间回应：“哦，来啰来啰。”

　　13

　　2024年3月的一天，奶奶跟我说她想去成都看熊猫。

　　这是奶奶第一次向我提出这样的要求。

　　之前要带她出去玩，她都会说年纪大，不想出门。

　　这次她主动提出，我当然必须立刻马上满足。

　　于是请了五天假，外加周六周日双休，我带着奶奶去了成都。

　　这是她第一次坐飞机，人生中第一次真正意义的旅行。

　　她非常开心，特别喜欢跟别人搭讪：“这是我孙女，大学教授，带我出来玩的。”

　　看到熊猫的时候，奶奶兴奋地像个孩子，主动让我给她照相，一再叮嘱我要让熊猫出现在镜头里。

　　晚上回到宾馆，她不停地欣赏着自己的照片，跟我感慨：“奶奶是沾了你的光，这辈子还能见到真熊猫，真好，太好了，睡不着觉的好。”

　　我担心她太累了，一边和她聊天，一边像她小时候拍着我入睡那样，轻轻地拍着她，看着她入睡，微微打鼾，那么香甜。

　　81岁的奶奶如今在我眼里，已经更像一个孩子，瘦小可爱，激发着我的保护欲。

　　14

　　从成都回来后，奶奶回了老家，说她再待半个月，就来武汉跟我长住。

　　我兴奋地回到武汉，准备着迎接奶奶的长住。

　　可是，一个星期后，我接到了奶奶去世的消息。

　　她是在夜里睡着后离开的。

　　村里人说，这样走的人都是积了无数福报的。

　　我赶到家里时，整个人都惊呆了。

　　“家徒四壁”，奶奶仿佛知道自己要走一样，除了留下我拿到人生中第一份工资给她买的内衣、外衣套装当作寿衣，其他的衣物、鞋子都丢掉了。

　　厨房里的碗筷、卧室里的被褥也都打包好，放在院子的仓库里。

　　她的枕边还有一个小包裹，里面留存着我从小到大全部的奖状、课本、照片。

　　还有她托人写下的遗书。

　　信奉落叶归根的奶奶在她的遗嘱里，让我把她的骨灰带回武汉，找一处山清水秀的墓地安葬。

　　她说她知道城里的墓地很贵，但她还是想离我近些，这样，我想念她时，清明春节祭扫时，我心情难过时，不必舟车折腾回老家看她，随时都可以到她身边倾吐。

　　而她，也想在离我近一点的地方，护佑我，健康幸福平安。

　　她让我拿那张她和熊猫的合影当遗像，她让我别哭，因为只要我哭，她不管是活着还是死了，都剜心地难受。

　　15

　　所以，从奶奶离开到现在，我就真的没有哭过。

　　老公担心我，想让我哭一哭，想带我去看看心理医生。

　　我告诉他不用担心，我没哭，是因为我到现在也没相信奶奶真的离开了我。

　　承认她不能陪我一辈子，这于我而言，是我此生唯一不能接受的事情。

　　昨晚，梦见了奶奶，摸着我的头，她哭得好伤心，我这辈子都没见过她那么伤心。醒来，还是没有眼泪。

　　老公跟我说：“走的人，很少入梦，其实是TA在天堂一切安好，也希望在世的亲人可以安心。奶奶是因为放不下你，所以，才会返回梦境来看望你。”

　　老公的话，点醒了我。

　　我不能让奶奶离开了，还为我担心。

　　所以，此时，夜深人静，来小念这里讲述关于我和奶奶的点点滴滴，一边敲字，一边落泪，我必须面对她已经离开我这个冰冷的事实。

　　但，奶奶来过，她那么爱我。

　　没有她的日子里，我会以被爱者的姿态，继续热爱生活。

　　奶奶，你长眠，我常念。

　　百年之后，我们天上见。

　　在此，也祝福他们一家，为这人世间的小团圆干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