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爸亲口承认，小姨夫就是我们家的第三者

　　01

　　第一次见识小姨夫的孔武有力时，我大概五岁。

　　他来我家送水果，刚巧碰到我爸在打我。

　　就因为4+6=10，但3+7=10我想不通这件事，他怒了，先是骂，见我依然算错后，则是打。

　　妈妈不在家。

　　这一幕，刚好被小姨夫撞见。

　　他一把将我从爸爸的魔爪下薅了过去，把我护在身后。

　　结果，正上头的我爸疯了一样把我又拽了过去，打得更狠了。

　　说时迟，那时快，小姨夫一拳把我爸打翻在地，指着他：“有本事跟我对打，打个5岁的孩子算什么本事？”

　　后来，小姨夫跟我爸谈判，让他承诺以后无论什么情况，都不可以动手。

　　我爸非常不屑地说：“我凭什么听你的，你一个初中毕业生有什么资格说教我？我就不信，将来你有了孩子，你不打他。”

　　小姨夫气结：“孩子是用来疼的，干嘛要打？你名校毕业怎么了，就冲你打孩子这一点，我就看不起你。”

　　我爸和小姨夫的梁子，至此结下。

　　02

　　我家和小姨家，隔着两条街。

　　比起回家，我更愿意去小姨家。

　　他们家好欢乐。

　　小姨和小姨夫带着我一起包饺子，尽管我初次动手，包得奇丑无比，也会得到各种表扬。

　　小姨夫心灵手巧，我说想要各种动物造型，他就用面做出鸡兔猪龙蛇，哄我开心。

　　我不经意地说想吃什么东西，他二话不说，骑着自行车就给买回来。

　　市面上流行什么玩具，他就买什么给我，然后跟我一起玩，他玩得比我还快乐。

　　北方冬天的第一场初雪，他一定会叫上我，带着小姨，我们去公园里打雪仗，堆雪人，回家路上，加入到浩荡的扫雪队伍。

　　上小学时，我体育很好，每次运动会也都固定在五一放假前一天。

　　这天，小姨夫一定会跑到操场外围观，起劲地喊着“小锋加油”，还会为我准备各种零食。

　　以至于我的同学都以为，小姨夫是我爸爸。

　　羡慕地跟我说：“你爸可真好。”

　　事实上，我爸十分看不上我。

　　在他眼里嘴里，我懒散，不会说话，智商低下……

　　但在小姨夫眼里，我哪儿都好，就连不爱说话，他都觉得：“贵人语迟，沉默是金，小锋心里有数得很。”

　　03

　　记得有一次，在学校上间操跑步时，我不小心踩到同学的鞋子，结果同学当场摔了个脸着地。

　　各种赔礼道歉外加医院包扎处理之后，回到家，我被我爸二话不说关起门来就打。

　　无论我妈如何求情，我爸就是不开门。

　　最后，没办法，我妈给小姨夫打电话。

　　小姨夫来了之后，一脚把卧室的门踹开，然后直接飞踢把我爸掀翻在地，红着眼睛对他说：“你不是要脸吗？我今天就把话放这儿，你再敢动孩子一根毫毛，我就去你单位，当着所有人的面揍你。”

　　这一招，很有效。

　　后来，我爸也曾想对我动手，但他心里清楚，小姨夫这个人，说到做到。

　　但他嘴上一直恶毒：“你就跟你那个不着调的小姨夫混吧，我就当没你这个丢人现眼的儿子。”

　　04

　　不是不难过的。

　　对外，我爸有口皆碑，名校毕业，为人谦逊，做事踏实，骨干精英。

　　但在家里，他是典型的一言堂。

　　我和妈妈稍有不顺从，他就会破防，那个场面上文采飞扬的他，在家里损起人来，毒得让人齿冷。

　　尤其是对我。

　　他理想中的孩子，应该能言善辩，自律勤奋，眼观六路，八面玲珑，是他的升级版。

　　但我不是。

　　事与愿违，他不惜动用一切力量打压、差评，那种厌恶与愤怒，令我沉默自卑。

　　但还好，我有小姨夫。

　　他让我看到了无条件的爱，是什么样子的。

　　05

　　我上小学二年级的时候，小姨和小姨夫生了弟弟。

　　弟弟出生后不久，他们买了房子。

　　彼时，小姨夫刚刚辞去工作开始自己做小生意，其实手里的钱非常紧张。

　　但他还是坚持买了房。

　　原因谁都想不到。

　　之前的房子是那种不带客厅的旧式小两居，其中有一个是我的房间。

　　弟弟出生后，姥姥过来帮忙带孩子，这样，房间就不够了。

　　所以，小姨夫不顾所有人的劝阻，贷款买了大三居，特意为我留了专属房间。

　　我爸得知此事，说小姨夫就是嘚瑟显摆，瘦驴拉硬屎。

　　但小姨夫跟小姨说：“不管多大，孩子心里得有个真正的家。咱家必须有个房间，是小锋的。”

　　那时候，还没有二胎政策。

　　所以，在小姨夫心里，我是长子，弟弟是二儿子。

　　弟弟小时候经常问小姨夫：“爸爸，你爱我还是爱哥哥？”

　　小姨夫就一句话：“爱哥哥久一点，毕竟我俩认识比你时间长。”

　　弟弟为此大哭，但随着他一天天长大，再也没有问过这样的问题。

　　因为他很确定，爸爸是爱他的，天天早晨起来给他做早饭，考试考不及格也从不责骂，每次犯了错，爸爸都陪着他一起面对、解决……

　　弟弟很小的时候问过我：“哥哥，虽然你成绩比我好，可是，我爸爸比你爸爸好！”

　　哈哈哈，这么小就懂得拼爹。

　　我就笑着跟他说：“没事，在我心里，你爸就是我爸。”

　　06

　　高二之前，我的成绩一直中等偏上。

　　到了高二，仿佛开窍了一般，学习上开始展现黑马体。

　　等到高三的一二模考试过后，学校一共有5个清华面试名额，其中一个给到了我。

　　这时，我爸欣喜若狂，对我表现出前所未有的关心与骄傲。

　　兴致勃勃地替我准备面试资料，精细到面试时穿什么，剪什么样的发型，紧张时如何调整呼吸……

　　但，高考中，我发挥失利了。

　　分数不够，当然也就没有面试的机会。

　　我爸再次破防，说我永远上不了台面，一到关键时刻就掉链子，说我是他最大的耻辱。

　　这时候，小姨夫放下生意，带着我和弟弟出去旅游。

　　他为我熬过压力山大的高中三年而开心，说但凡能坚持到上考场的，都是好样的。

　　夜宿九寨沟，他坐在星空之下，从兜里掏出账本，让我看他近十天的生意流水，跟我讲毛利与净利润。

　　然后，对我说：“小姨夫一个初中毕业的人，都能养家糊口，还有闲钱出来旅游，你读过书的人，什么都不要怕，一定要按自己的心意，活出有滋有味的一生。”“你看，九寨的星星这么好看，世界这么大，肯定有比这更好看、更好玩的人和事。”

　　他还告诉我，当初他毅然决然买下的房子，如今市值翻了多少。

　　包括那套小两居拆迁款也很可观。

　　那夜，小姨夫用真金白银的数字告诉我：“你看，这都是你带给小姨夫的好运，你就是小姨夫的福星。”

　　九寨的星空真亮，照得我内心灯火通明，照得18岁的眼泪里，没有沮丧，只有熊熊燃起的希望。

　　07

　　后来，我选择了复读，考入复旦，并全奖学金考入哥大的研究生。

　　我爸觉得他又行了，逢人就科普他的教育观念。

　　并跟我下达命令：“你要争取留在美国，这样你的孩子起点又不一样了。就像我当初……”

　　我不反驳他，但心里很清楚，世界那么大，我确实要去看看。

　　但世界那么大，我终将回家。

　　说得再没出息一点，我想离小姨夫只有一碗汤的距离，我想在自己凉薄的基因里，注入像小姨夫那样的热气腾腾。

　　08

　　毕业后，我回到了老家。

　　工作第二年，在小姨夫的同一小区买了套二手房。

　　我爸为此发了超大的脾气，把我房里的茶几都砸碎了。

　　他不满意我回到老家，他说自己通过努力，从农村走到了省城，而我应该站在他的肩膀上，从省城走到北上广深，甚至美国。

　　我平静地看着他发脾气，就像看到路边有人失控一样，不走心的。

　　事到如今，他已经不能影响我了。

　　当我偶尔觉得为什么自己会有这样一个父亲时，我会马上跟自己说一句：但你有一个宇宙无敌的小姨夫。

　　09

　　偶尔休息，我最大的快乐就是去小姨夫的摊位上，给他打下手。

　　看着他熟练且热络地跟人打招呼，诚实而快乐地做他的小摊主，支付宝或微信每报一次“到账多少多少钱”，他就会复读机一样地跟着喊一句。

　　这世界上，怎么会有这么快乐的人。

　　生意的好坏，完全影响不到他的情绪。

　　他有自己的算计，今天好点，明天就差点，整体算下来，其实每天都很稳定，这是他一天天记账得出来的均值回归。

　　他还说，如果你心乱了，情绪就不对劲，情绪一不对，上的货就不好，服务的态度也差，那，生意慢慢就垮了。

　　“小生意，但得有大算计。”

　　我虔诚地听着，适时说一句：“小姨夫，这生意让你做得，都快干成哲学家了。”

　　他笑得直跳脚：“哎呀，小锋，快，再往你小姨夫脸上贴点金，多贴点儿。”

　　跟我爸在一起，像加班。

　　跟小姨在一起，是休假。

　　10

　　每次收工回家时，小姨夫都会带我去隔壁的菜市场，买各种食材回家给我们做好吃的。

　　我已经工作了，会抢着买单。

　　但小姨夫从不肯：“有我在一天，你就是孩子，我就永远管你饱。”

　　而我买给他的烟酒茶和衣服，他都折现给我：“花孩子的钱，我害臊，你小姨夫是要脸的人。”

　　于是，只能把所有感激兑现到小我8岁的弟弟身上。

　　带他出去玩，给他辅导功课，假期让他来我单位跟着我一起学技术。

　　弟弟考上山东大学那天，小姨夫激动得热泪滚滚，说自己像做梦一样。

　　他说：“我只有初中毕业啊，我的儿子居然能考上山大……”

　　我一边帮他擦眼泪，一边很正式地跟他说：“小姨夫，爱是最好的大学。”

　　他哭得更凶了。

　　11

　　跟女朋友婧婧发展到见家长的地步时，我跟她讲述了我的原生家庭，也讲了我和小姨夫的故事。

　　尽管事先有心理准备，但双方家长见面后，我爸还是成功地让婧婧爸妈心里打起退堂鼓。

　　他从自己的成长经历讲起，口若悬河地述说着自己的教育理念和人生规划。

　　中途我试图打断他，他顿时用刀子样的眼神看着我：“这种场合，什么时候轮到你发言了。我在家里就是这么教你的嘛。”

　　空气已经脆到了极点，他的长篇大论与高傲还在继续。

　　尴尬得可以抠出三室一厅的感觉，我在那天体味得犹深。

　　不仅仅是尴尬，还有羞辱。

　　12

　　好在，婧婧还算了解我。

　　她制造了一场她爸妈和小姨夫在摊位上的偶遇。

　　当时，我刚好休息，在小姨夫的摊位上帮忙。

　　于是，小姨夫诚恳地邀请婧婧爸妈去他家里做客。

　　那天，我在厨房里忙碌，小姨和小姨夫陪着婧婧爸妈在客厅里聊天。

　　在小姨夫家，有我的房间，那里，有我从小到大各种奖状，和各个时期的照片。

　　小姨夫把我的优点、缺点都跟婧婧爸妈做了介绍。

　　婧婧爸妈被我小姨夫说得眼泪汪汪，婧婧更是快言快语：“其实，小锋的性格和习惯，更像小姨夫，小姨和小姨夫才是他真正的原生家庭。”

　　婧婧这句话，把小姨夫当场说性情了。

　　那天，在我那一桌还算可口的家常菜面前，小姨夫和婧婧爸爸都喝高了。

　　我们的婚事，也至此变得无障碍。

　　13

　　我结婚那天，我爸一直在忙着向他的同事、朋友炫耀自己。

　　小姨夫忙前忙后，满头大汗。

　　给双方父母敬茶时，我下意识地在人群里寻找他。

　　他完全没有看我，正忙着躬身去整理卷边的红地毯。

　　他永远这样，默默地，在我看不见的地方，为我扫平实际的，和心理上的障碍。

　　他向我示范了一种成功：满怀爱意，不带任何目的的善良，去爱身边人，爱这个世界。

　　14

　　前几天，小姨夫晕倒在摊位上。

　　我接到小姨的电话时，感觉我的世界塌了。

　　到达医院时，他已经醒了，看到我的第一眼就是笑：“没事儿，低血糖，老毛病。”

　　我不放心，带着他一项一项地做检查，排除任何可能。

　　最终，的确没有查出什么其他疾病，只是肝上有个囊肿，医生还是建议手术切除。

　　那些天，我请了年假。

　　弟弟也请假回来照顾他。

　　我们俩，寸步不离地守着他。

　　他安然地享受着，“你，给联捶捶腿。”“你，给我倒一杯温水。”

　　上手术台前，他拉着我们兄弟俩的手，交代了两件事，万一他有不测，要我们照顾好小姨，以及我们兄弟永远相互关照。

　　15

　　当然，手术很成功。

　　术后三天出院，他表示还想再躺几天，太享受被我们哥俩照顾的感觉。

　　但医生下了驱逐令。

　　小姨夫出院那天，我爸也来了。

　　看着我们兄弟俩围着小姨夫忙前忙后，他悄悄跟我小姨夫说：“我其实挺羡慕你的。”

　　小姨夫洋洋得意：“你这辈子，终于说了句人话。”

　　我爸尴尬而不失礼貌地笑笑。

　　我后来问小姨夫：“你俩说啥了？”

　　小姨夫：“嘴强王者向我低头了。”

　　说完，我俩哈哈大笑。

　　就像此时，我坐在阳台上讲述和小姨夫的故事一样：阳光洒进房间，不知道为什么，我感到一股暖意，感觉自己正被爱着。

　　这话，是加缪说的。

　　如果没有小姨夫，我是不能看懂这句话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