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任突然找我，说想复合

　　他发消息是在一个周三的下午，我正在切土豆。

　　手机屏幕亮了一下，我瞥了一眼，看到他的名字，手里的刀没停，把土豆切完，冲了手，才拿起来看。

　　"最近好吗。"

　　就这四个字。没有问号。

　　我在备忘录里打了几个字，又删掉，最后回了"还行"。

　　他叫陈明，我们分手是八年前的事。那时候我二十六，他二十八，在一起三年，为什么分的我后来想过很多次，想来想去觉得不是哪一件大事，就是那种钝的、慢慢磨的那种散。最后是我提的，他没怎么挽留，我们在他租的那间朝北的房子里谈了大概四十分钟，然后我走了。

　　后来我结了婚，离了婚，现在一个人带着女儿住，女儿今年十一岁，叫小橘。

　　他那天说想见一面，叙叙旧。

　　我没有立刻答应。拖了三天，他又发来一条，说他出差路过这个城市，就一天，要不要吃个饭。

　　我想了想，说行。

　　见面定在一家川菜馆，是他订的，在我家附近。我去的时候他已经坐在里面了，门口的服务员把我往里带，我远远看见他，头发比以前少了一些，但整个人还是那个轮廓。他看见我，站起来，笑了一下。

　　"没怎么变。"他说。

　　我知道这话不是真的，我变了很多，只是他要这么说。我也没戳破，坐下来，拿菜单。

　　那顿饭我们聊了很多，都是些没什么要紧的事。他现在在深圳做工程，离婚两年了，孩子跟前妻。我说我也离了，他说知道，我问他怎么知道，他说听以前共同的朋友说的。

　　我点了水煮鱼，他点了一个夫妻肺片，一个干煸四季豆。

　　我记得他以前不吃辣的。

　　他说现在吃了，在南方这几年，口味变了。

　　我没有接话，夹了一块鱼，汤是红的，滚烫，我有点烫到了，没表现出来。

　　饭吃了一半，他说，当年的事，他想过很多次，觉得是他的问题。

　　我放下筷子，喝了口水。

　　"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，"我说，"说这个做什么。"

　　他看着我，欲言又止，最后说，他这次来，其实想问问我，现在一个人，有没有考虑过……

　　他没说完。

　　我知道他要说什么。

　　我坐在那里，餐厅里有人在大声叫服务员，隔壁桌一个孩子把筷子掉在地上，服务员过来换，弯腰捡的时候差点碰到我椅背。我等他把那句话说完，他没说。我们就这么对着，中间放着那一盆水煮鱼，上面浮着红油和花椒，鱼片沉在底下。

　　我忽然想到，八年前分手那天，我从他那间朝北的屋子出来，走到路上，发现自己饿了。那天下午我们谈了很久，忘了吃晚饭。我一个人去路边的沙县吃了一碗拌面，老板给的葱放得很多，我不喜欢葱，但没力气叫他少放，就那么吃完了。

　　吃完才哭的。不是在饭桌上哭，是走出来，在路灯底下哭的，哭了大概两分钟，然后打车回家。

　　我现在想起那碗面，还是能想起来那个咸的、带葱味的味道。

　　后来他说，他知道贸然提这个不合适。

　　我说，不是合不合适的问题。

　　他问，那是什么问题。

　　我想了一下，说，就是不一样了。

　　他好像没太听明白。我也没再解释。

　　不一样在哪里，其实我自己也不是很能说清楚。不是我不好了，也不是他不好，就是我这个人，在这八年里，改了很多地方。

　　我以前会为了一个人等到很晚，不敢先睡，怕他回来发现我睡了会觉得我不在乎他。我以前一个人在家会觉得空，要开着电视才行。我以前很在意他喜不喜欢我穿的那件衣服，出门前要问，问了还不放心。

　　现在不是了。

　　不是变得冷了，是那种在意的方向变了。我现在在意的是小橘期末考试数学有没有及格，是楼道灯又坏了物业什么时候来修，是隔壁王姐说她妈最近血压有点高我要不要过去帮她看看。

　　那些事比等一个人回来要实在。

　　吃完饭，他送我到楼下。

　　路上他问我，就真的一点机会都没有吗。

　　我说，你问的这个"机会"，我不太知道指什么。

　　他说，就是，重新开始。

　　我站在那里，旁边是个便利店，门开着，里面亮着白光，有个男孩子在货架前选东西，选了半天，拿了一瓶饮料又放下了。

　　我说，陈明，你离婚了，我也离婚了，我们都不年轻了，你说重新开始，开始什么？我现在每天要送小橘上学，要上班，周末要洗两个人的衣服，买菜，有时候熬到半夜改材料，你要跟我开始这个？

　　他没说话。

　　我说，我不是讲这些来吓你，就是这是我的日子，我过得还行，但不是什么浪漫的事情。

　　他说，他知道。

　　我说，那你好好想想你要什么。

　　我们道了别，他往地铁方向走，我推开楼道门，按了电梯。

　　上去之后，小橘已经睡了。她睡觉喜欢踢被子，我把被子给她掖好，坐在她床边待了一会儿。

　　台灯还亮着，她作业本摊开在书桌上，压着一块橡皮，橡皮是粉色的，用了很久，一头已经磨黑了。

　　我拿起那块橡皮，在手里捏了捏，放回去。

　　关了台灯，出去，把她房间门带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