离婚那天我一分没要，十年后前夫带着儿子找上

　　离婚那天他把户口本放在桌上，说，你签吧，我不为难你。

　　我就签了。

　　手续办完出来，外面的阳光很晃眼。我站在民政局门口等了一会儿，也不知道在等什么，后来上了公共汽车回娘家。车上有个老太太提着两斤猪蹄，用白色的塑料袋装着，油渗出来了，她一路换手提着，到站下车了，座位上留了个油印子。我看了一路，坐过了两站。

　　那年我三十一岁。儿子刚满四岁，判给了他。

　　不是我不要，是他母亲说，孩子跟着女方长大，以后眼皮子浅，没出息。我当时就坐在那里听着。大概是觉得说什么也没用了，我就没说。协议书上写的是孩子随父，我有探视权，每个月两次，逢年过节另算。

　　我一分钱没要，房子没要，那点存款没要。

　　我妈后来问我为什么，我说，想快点完事。这不是真的。真的是，我当时觉得要了这些东西，好像就跟这段日子永远摘不清楚了，要得越多，跟他黏连的地方越多。我说不清楚这个逻辑对不对，反正当时就是这么想的，就没要。

　　后来我妈哭了很久，说我傻。也许是傻。

　　再嫁是五年以后的事了。

　　对方是我同事介绍的，在单位做财务，离过一次婚，没有孩子。人不是很话多，但该说的时候会说。第一次见面他请我吃的炒面，面馆很小，只有四张桌子，他问我辣椒要不要放，我说放一点，他说好，就去跟老板说了。这个细节我记得很清楚，也不知道为啥记得。

　　后来日子就过下去了。

　　他待我是好的，就是普通的好，不轰轰烈烈，也不为难我。我有时候想起儿子，晚上睡不着，翻来覆去的，他不问，但会起来给我倒杯水，放在床头，然后也不说话，自己继续睡。

　　儿子我每个月去看两次，后来他父亲找了新的，那个女人不坏，就是跟我客气，见了面叫我"姐"。我也叫她"妹"。我们都知道怎么把这个局面撑下去，就撑着。

　　儿子四岁到十四岁，我看着他长大，但没有养他。这两件事不一样，我明白的。他叫我妈，但他跟我说话的方式，跟跟他奶奶说话的方式，是不同的。跟奶奶是亲近的，跟我，停了停，怎么说，像是客人，懂事的那种客人。

　　我没哭过，在他面前。

　　这次他们找上门，是个周六的下午。

　　我先生出去打牌了，我一个人在家，刚把中午的碗洗完，手还没擦干，门铃响了。

　　开门，是前夫和一个陌生男孩站在那里。

　　我愣了一下，没认出来，门开了有两三秒，我才想到，这就是我儿子。他十四岁了，个子比我高了，站在那里，手插在裤子口袋里，眼睛不知道看哪里。

　　前夫先开口，他说，打扰了。

　　打扰了，这三个字。我就是在这里，心里一下子不知道是什么感觉，说不清楚，就是很难受，但说不出来是委屈还是别的什么。

　　我说，进来坐。

　　他们坐在客厅的沙发上，我去厨房倒水，我们家的茶叶是铁罐装的，盖子有点紧，我开了好一会儿才打开，装了茶叶，水还没烧开，我就站在那里等。

　　后来我端了两杯茶出去，前夫接了，儿子没动，但说了谢谢。

　　前夫说，他妈有件事想跟你说。他叫我"他妈"，我记得我们还在一起的时候，他叫我的名字，后来有了孩子，他叫我名字的时候越来越少，到后面基本就没叫过了。说来也不是什么大事，就是想了想，觉得有点意思。

　　事情是这样的，他说，他们准备移居去外地，他的工作调过去了，那个女人和孩子也都跟着走。孩子要转学，新的学校远，以后探视就难了，他想跟我商量，以后逢年过节，孩子能不能在我这里多待几天。

　　说完他看着我。

　　我看了儿子一眼。儿子在看我家电视柜上摆的那个小摆件，是个铁皮的老式火车，我先生年轻时候在旧货市场买的，他喜欢这种东西，买回来放在那里也没什么用，就是摆着。

　　儿子说，这火车挺好看的。

　　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不是对着我说的，就是随口说，声音也不大。但我就是听进去了。大概是因为他说这句话的时候，声音里没有那种"懂事的客人"的感觉，就是一个十四岁的小孩在说他觉得好看的东西。

　　我说，你喜欢就拿去。

　　他看了我一眼，没说话。

　　前夫说，不用，放着就好。然后清了清嗓子，说，孩子这次来，他自己也要说一件事。

　　儿子慢慢把眼神从电视柜上移过来，看了我一会儿，说，那年你们离婚，我不懂事，后来听奶奶说，你走的时候什么都没带，奶奶说你傻。我不知道，反正想来跟你说一声。

　　他说的就是这些，然后低下头去，又不知道看哪里了。

　　我当时没哭，也没说什么。

　　我说，喝点水，茶是铁观音，你们喝不喝？

　　前夫说喝。儿子说，我喝白开水就行。

　　我去倒了杯白开水出来，放在他面前。他端起来喝了，喝完把杯子放回去，很稳，杯子碰桌子的声音很轻。

　　他们走了以后，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，坐了很久。

　　窗户开着，外面有人在楼下晾衣服，竹竿碰栏杆的声音，隔一下，又一下。

　　茶杯还放在茶几上，儿子那杯白开水喝了大半，杯壁上留了一圈水痕，椭圆的，不很规整。我就看着那个水痕，看了很久。

　　他先生回来的时候，我还坐在那里。他进门问，吃什么。

　　我说，随便，你定。

　　他去厨房翻了翻，说，那下面条吧，我来做。

　　我说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