撞破母亲秘密那晚,我把父亲逼上了逃亡路
十二岁那年,她撞破了母亲的秘密,也亲手为父亲铺就了十年的逃亡之路——那个下午的决定,改变了一切。
2005年秋天,班里来了个实习老师,周媛。她比我们大不了几岁,穿着老气,讲课拘谨,一节课能卡壳三四回。
一个昏昏欲睡的下午,她讲《祝福》,反复念叨一句“有些一瞬间的决定,错了就是一辈子”。对这种没意义的废话,我们实在提不起兴致。
正昏昏沉沉,班主任突然敲门,把周媛叫了出去。两人在走廊耳语几句,周媛脸色一变,外套都没拿就跑下了楼。
直到实习结束,周媛也没有再出现。
时间一晃到了2018年夏天。我在烧烤摊等好友“小灵通”,等了一个多小时,正想骂人,他到了,身边还跟着个女人。
“你看这是谁?”小灵通挤眉弄眼。
女人穿着过时的西服,我一时没认出来。
“周老师!周媛!”小灵通声音高了八度,“教我们《祝福》那个!”
我浮夸地哦了一声:“周老师,哎哟,好久不见。”
周媛笑了:“看来没想起我是谁。”
我有点尴尬,岔开话题:“你俩怎么遇上的?”
“在法院开庭时碰上的,周老师是对方律师。”小灵通说。
“我不是当老师的料,转行了。”周媛自嘲。
周媛是我们隔壁省的,从她读小学开始,爸爸就在矿上上班,妈妈在镇上开了个小卖部,家中还有一个比她小两岁的弟弟。爸爸半个月回来一次,矿上工资高,家里的生活还算富足。
六年级的一天周媛突然肚子痛,老师让她回家休息。一进家门周媛就感到异样,空气有一种说不出的黏稠,她扭头看到从卧室出来的母亲脸上挂着不自然的笑,头发有些乱,甚至上衣系错了扣子。
周媛往里走,母亲变得慌张,问她突然回来是有什么事儿,周媛没理会,她环顾一周,最后把目光落到了衣柜,定在那里。
母亲突然有些用力地拽住她,说中午带她出去吃饭。周媛甩开母亲,拉开了衣柜的门。
柜子里藏的是给她家小卖部供货的郑叔。
周媛惊恐地看向母亲,母亲一把抱住她,不断哀求:“媛媛,不是你想的那样的,你郑叔就是来喝口水!妈妈求你了,这件事千万不要告诉你爸爸。”
听到爸爸两个字,周媛一片空白的脑子变得具体。周媛跑了出去,越跑越远,直到母亲在身后的嘶喊变得沙哑,渺小。
周媛坐上了去矿上的班车,她要去找父亲。
到了矿上,正赶上工人下班,周媛站在人潮里不知所措,一直晃悠到傍晚。天擦黑时,她遇到了父亲的一个工友。工友带她来到一栋宿舍楼前,大喊一声:“老周!你闺女来了!”
二楼的窗户开了。看到父亲那一刻,周媛“哇”地哭了。
之后很多年,周媛心里一直复盘,到底是哪儿的问题,事情怎么就发展成这样了。
周媛把母亲的事儿告诉了父亲,自己心里的担子卸下了,可这沉甸甸的担子落到了父亲身上。
父亲没说一句话。这个老实得有些木讷的男人,承受不住背叛,也受不了流言蜚语,几天后离家出走了。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。
家里的境况变得艰难,母亲靠着小卖部的微薄收入抚养着周媛和弟弟。周媛陷入对母亲又怜又恨的境地,痛恨她做出对不起父亲的事,让整个家庭陷入困顿,又可怜她的无依无靠,还要承受周围的冷言冷语。
家里气氛压得周媛喘不过气,在家经常是周媛说一句话,半天母亲回一句,俩人的话都像是对着空气说的,都在刻意避开彼此,好像俩人一正视对方,就会揭开这个家的伤疤。
高中时期周媛就开始住校,很少回家。考上大学后,她逃似的离开了家乡,其实去哪上大学,学什么专业,对她来说都无所谓,只要能脱离这个家。
周媛一直没放弃寻找父亲,会时不时跟父亲以前的工友、朋友联系,但一点消息都没有。
大四她到我们班实习时,班主任突然敲门,让她赶紧给母亲回电话。周媛一激灵,第六感告诉她——父亲有消息了。
她外套都没拿就跑下楼。
电话那头,母亲说派出所来电话,父亲不在了。
周媛愣住了:“为什么是派出所通知?”
母亲无话。
“怎么死的?”
母亲还是沉默。
“人在哪?”
母亲说了一个遥远的西北省份。周媛从来没想过会跟那个地方产生任何联系。
她和弟弟坐了一夜的火车,又倒好几个小时大巴,周围的环境变得粗犷、凛冽,黄沙成了底色,空气中带有一股说不出涩感。大巴路过一座监狱,耸立的围墙上布满带刺的铁丝,围墙外又加了一圈防护网,岗楼是白色的。
她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,父亲这么多年不联系自己,会不会是进监狱了?要不然怎么会这么多年连个信儿都没有。
最后,到了地方——一个突兀地矗在荒地里的馄饨摊。
母亲比她先到,正跟一个女人交谈。那女人一直在低声啜泣,反倒是母亲在安慰她。通过她们的对话,周媛拼凑出父亲这些年的生活。
这女人叫常红,十几年前丈夫失手杀了人,被判了二十年。为了探监方便,就在监狱外开了个小吃店。一个女人做生意不容易,经常会被一些乱七八糟的人骚扰。
跟周媛父亲的相识是在县上,常红去进货,周媛父亲在这家店打杂,每次都会帮常红把货抬到电三轮上,她感觉周媛父亲是个实在人。
一次进货中,常红总感觉有人盯着自己,办完事忍不住对周媛父亲说:“大哥,能帮我个忙吗?”常红的眼睛瞟了一眼不远处“盯梢”自己的人,周媛父亲便明白了怎么回事,主动送她回家。
后来送过很多次。再后来,两人说不上谁主动,就住到了一起。
这份感情从一开始就注定没有结果,一个是等待丈夫出狱的女人,另一个是离家出走的男人,都没有细问过去,更没有畅谈未来,都是苦命的人。
常红做点小吃,周媛父亲帮忙进货,偶尔打打零工,这些年就这么过来了。周媛父亲的身体不好,经常会喘不上气,偶尔胸口疼,常红劝他去医院看看,他一直说不用。
在一次突发晕倒后,周媛父亲仍不去医院,常红气得与他冷战起来,无奈之下,周媛父亲说出缘由。
原来,周媛父亲早年在内蒙古打工的时候,老板拿准了他老实,拖欠工资,周媛父亲要了很多次,一分钱都要不回来。
在一次讨债过程中,俩人爆发激烈争吵,周媛父亲捅了老板八刀,跑了。周媛父亲不知道老板死了没有,但即便没死,也是严重的刑事案,所以就一直躲在大西北,不敢去医院看病,就是怕身份暴露。
常红不再坚持,只能定期对照症状去医院给周媛父亲买些药。
像是有预感一样,离世前,不善言辞的父亲把这辈子的话都说了,他说做梦都想回家,但死后不想埋在家乡,家乡太“吵”了,还是大西北安静。
他是大清早突发的心梗,从发病到离开不到二十分钟。
安顿完父亲的后事,母亲想把父亲的骨灰带回去,被周媛制止。
“爸不愿意埋在家里,你真不明白吗?”周媛声音提高了八度,“生前窝囊,死后他不愿骨灰再被人指指点点,还有!他不愿意以后跟你葬一起!”
母亲哑了,不再坚持。
“还有件事。”一直沉默的弟弟突然说话了,“咱们不能就这么回去。爸留下的钱才八千一百块?他在外头十几年,就攒下这点?那个常红肯定没少花他的!得让她把钱吐出来。馄饨店也该分一半。”
周媛冷笑一声:“你是不是忘了她老公是个杀人犯,你找常红要说法,不怕她老公出来后找你要说法?”
弟弟也哑火了。
民警告诉他们,是常红报的警,她觉得应该让家里人知道,但是又怕自己说不清楚,所以选择了由警察通知周媛母亲。
至于周媛父亲生前所说的“捅了老板8刀”,他们尝试着联系到了当年的老板,他官司缠身并未报警,认为“这八刀抵了拖欠的工钱”。
最后,周媛父亲的骨灰被留在了大西北。
周媛大学毕业后自学通过了司法考试,拿到了律师资格证。当实习律师那一年,母亲打电话给她,吞吞吐吐绕了半天,小心翼翼问她手头有多少钱。
“我还有半年多才转正,现在没工资,只有一点奖金,刚够生活。”
听到那头母亲有些失望的“哦”,周媛又问:“你要钱干啥?”
“你弟相了个对象,俩人准备结婚,想在县城买个房。”电话那头的母亲有些疲惫,用挤出来的一点力气说道,“我就问问,没有就算了。”
最后,母亲把老家的房子卖了,只留了临街的小卖铺,再加上这些年的积蓄,在县城全款买了个房子。
周媛不喜欢自己的弟媳,第一次见面质问她为什么非要全款的房子,为什么逼未来婆婆卖掉老宅。
弟媳没生气,脸上依旧带着微笑,这个铁匠的女儿,有着挺拔的胸和硕大的屁股,眼睛永远弯弯的,似笑非笑,张嘴净是俏皮的好话,虚假又世俗。
她说:“结婚后就把咱妈接到县城一起住,我伺候咱妈,姐,你在外面,家里啥都不用管。”
周媛听得一阵牙碜,尤其是那一口一句“咱妈”。
果然,母亲住进新家不到两个月,就被弟媳以各种借口“劝”回老家,住进了小卖铺,一个拥挤不堪、仅巴掌大的地方。
2015年,母亲病了,发现已是晚期。弟媳又开始上演孝顺的戏份,当着周媛的面将粥吹凉了喂给母亲,不断重复:“妈,你热吗?”“妈,你冷吗?”“妈,你喝水吗?”
粥还没喂到嘴里,弟媳就刻意在周媛面前提起,住院花了多少钱,买补品花了多少钱。
周媛听不下去,没好气地说:“钱你们不用管,我出。”
弟媳情绪激动,挽着周媛的胳膊:“说啥呢,姐,咱们可是一家人。”但也只是重复了一遍,没有拒绝。
晚上周媛陪床,念叨起这两口子:“真行,就等我出钱呢,拿到话了,面都不露了。”
“他俩也不容易,都没个正经工作,还有孩子要养。”母亲说。
“你还替他俩说话,把你赶出来,你不恨他俩?”
“啥赶不赶的,是我自己要回去的,年纪大了,跟年轻人过不惯。”
周媛心里清楚,母亲是怕有些风言风语伤害到弟媳和孩子。
聊起了天就有点收不住,周媛顺势问了一句:“日子过成这样,你恨我爸吗?”
母亲的笑容停止了:“怎么可能恨他,他是个老实人,就是太拧了,不会说话,是我对不起他。”
“那恨我郑叔吗?”当年郑叔和母亲的事情败露,郑叔离了婚,被赶了出来,房子、钱、孩子都归前妻。
“恨他干啥,这些年没少帮我,你弟买房,他给拿了不少。他这些年也不好过,孩子跟他不亲,他也苦。”
病房安静了,周媛心里嘀咕,不恨父亲,不恨郑叔,莫非恨的是我?母亲看穿了周媛的心思,又说:“什么恨不恨的,谁我也不恨,谁都不怨,这些年了,我知足。”
周媛陪了半个月的床,被母亲赶走了,让她赶紧回去上班,说自己的身体没毛病,好得很。
2016年初,周媛接到弟弟电话,母亲病危。
母亲老了很多,整个人一下枯萎起来。周媛到的时候,母亲正侧身躺在病床上,鼻子上吸着氧,手腕上输着液,整个人有气无力,见到周媛也只是眼神示意她坐下。
治疗的副作用很大,母亲的头发掉了一大半,说话夹杂着浓厚的鼻音,甚至一句话要分几次才能说完。时常会大小便失禁,处理这些让周媛有些生理厌恶,可找护工来处理好像又会显得“不孝”。
一个月后,母亲的状态似有好转,周媛赶紧回去上班了。
“就是这次走了后。”烧烤摊上,周媛幽幽地说:“我想跟我妈说声‘对不起’,但就是张不开嘴,你懂吗?”
周媛讲自己的故事,我和小灵通都插不上话。起初我只是感觉周媛太自来熟了,可看她一直不停,又生出一股悲凉,她是有多孤独,才会把这些话说给自己当年的学生听?
2016年秋,周媛接了一个案子,一个对于她职业生涯至关重要的案子。没多久弟弟打来电话,说母亲应该就这几天了。
母亲更老了,整张脸像个桃核一样,脸上的皱纹像是刀刻上去的。躺在床上整个人都萎缩了,眼睛常闭,连睁眼都成了一件体力活,病痛的折磨让她一直发出痛苦的呻吟。
煎熬,等待开庭煎熬,等待母亲死去也煎熬。她从未如此期盼她死去。
半个月后母亲竟又好转了,睁开了眼,张开了嘴,能正常聊天,让周媛赶紧回去工作。周媛又惊又愧疚,前些日子怎么能对母亲有那样的想法。
案子办得很漂亮,除了经济上得到实惠,各种案源也陆续过来,周媛忙得不可开交。年底又接到母亲病危的电话,这次她淡定很多,甚至加了两天班,把手头的事忙完了才开车往回走。
到家得知母亲已于两日前离世,周媛愣住,质问弟弟为什么不告诉自己。
弟媳上来搭腔:“姐,妈走得挺安静的,没遭罪,放心吧,我都说过家里有我俩呢。”
“放心个屁。”周媛失控了,扇了弟媳一巴掌,“显得你俩孝顺!你们俩表面功夫做得挺足啊!”
弟弟急了,推了周媛一把:“不两天前就告诉你了吗?你不回来还怨我们了?”
周媛还想骂,很快被亲戚拉开了。
出殡时弟弟弟媳哭得撕心裂肺,周媛竟一声哭不出来。可真到了下葬的时候,周媛像突然被什么附体一般,吼叫了一声“妈”,眼泪一下就止不住了。
一个本家的婶子捅了捅她:“媛媛,下葬的时候不能哭,你快收住。”旁边几个搭腔道:“这时候哭,怕人送不走,快停吧。”
周媛收住了,就像急刹车一样,头磕到地上,用只有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,说了句:“妈,对不起!”
- 上一篇:一场要命的婚外情
- 下一篇:我21岁,嫁给了36岁的暴发户
最新文章

评论列表