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个女人离婚的底气

　　1

　　姚雪琴万万没想到，老年合唱团临时变更排练场地，竟让她意外撞见女婿张健的出轨全程。

　　此刻，她坐在排练礼堂旁边的小饭馆里，借着一簇装饰花草作掩护，死死盯着张健和那个浓妆艳抹的女人调笑。

　　姚雪琴多希望一切都是误会，希望那个女人其实只是张健的某个客户。可是，客户能让拉手吗？客户能让摸脸吗？

　　她无法说服自己，最后脑子里只剩一个疑问：女儿知道这件事吗？

　　她拍下几张照片作为证据，偷偷离开了饭馆。

　　回到家里，姚雪琴坐立难安，字斟句酌地给女儿曹莉莉发了个微信，想探探口风，再决定下一步该怎么办：“莉莉，干嘛呢？两个小宝贝睡了吗？”

　　两个小宝贝是曹莉莉去年生的双胞胎，特别可爱。

　　曹莉莉回复：“孩子刚睡着。张健前几天念叨要吃韭菜馅儿饺子，我和婆婆正一起包呢。”

　　姚雪琴仔细看着曹莉莉的回复，悬着的心落了地，但与此同时又生出新的烦忧。

　　看这意思，曹莉莉对张健在外面干的缺德事一无所知，否则不会心平气和地给他包饺子。

　　这时手机噗噗响了几声，姚雪琴拿起一看，是曹莉莉发过来的孩子照片。

　　照片里，张健同时抱着两个孩子，父子三人的头上各顶着一个毛巾卷，笑得特别开心。

　　画面温馨有爱，就连心事重重的姚雪琴看了，都忍不住勾起嘴角。

　　放下手机后，她叹了口气，遂想起两个孩子特别依恋爸爸，张健对孩子也特别好。于是，她在心里默默将扣在张健身上的“死刑”改为“死缓”。

　　可作为知情者和曹莉莉的母亲，姚雪琴自然不能对此袖手旁观。她想来想去，决定先找张健谈谈。

　　退休前，姚雪琴做的是教育类工作，最擅长动之以情晓之以理。她想劝张健珍惜幸福当下，承担起为人父的责任，悬崖勒马、回头是岸。

　　如果张健能改过自新，她愿意把这事瞒下，保护女儿小家的完整。

　　2

　　那日，姚雪琴以“过来取亲戚送的土特产”为由，将张健叫到家里。

　　平日里，两人很少单独见面。姚雪琴退休后忙着享受生活，甚少参与曹莉莉的小家活动。

　　张健也不是那种会在丈母娘面前卖乖的女婿，因而两人通常只在逢年过节见见面。

　　张健进屋后，将带来的水果放在玄关鞋柜后，干巴巴地说道：“妈，我就不进去了，东西在哪？”

　　姚雪琴瞧着张健当下老实巴交的模样，脑海中自动浮现那日他与那个女人调情的油滑，脸色便有些难看：“你进来，我有话跟你说。”

　　张健顿了顿，换鞋，走到沙发前，规规矩矩地坐下。

　　姚雪琴问道：“两个宝宝最近怎么样？”

　　提起孩子，张健笑了：“哎呀，两个小崽子可好玩儿了！能吃能睡，我感觉又胖了。”

　　姚雪琴：“带孩子不是轻巧活儿，别人家带一个都累得够呛，你家一下两个。你和你爸妈辛苦了，不过，这说来说去，还是莉莉最累。”

　　张健点头：“那是。从孩子出生，莉莉就没睡过一个整觉。”

　　姚雪琴：“我说句不好听的，两个孩子都跟你姓张，莉莉这是为你们老张家耗费心血。不管她现在是变丑了还是变胖了，你都得包容她，不能做出对不起她的事。”

　　张健微微愣怔，看向姚雪琴：“妈，我怎么听着您这话里有话呢？我对莉莉不好吗？还是莉莉跟您说什么了？您直接跟我说就行。”

　　姚雪琴：“我就是提醒你一句。”

　　张健有些不高兴：“我们家对莉莉好不好您心里还没数吗？说句不好听的，我觉得我爸妈对莉莉，比您对莉莉都好呢。”

　　姚雪琴：“哟呵，我听着话里有怨气呢。”

　　张健笑笑：“那倒不敢。”

　　张健嘴上说着不敢，面上可不是那么回事儿，甚至还隐隐翻了个白眼。

　　姚雪琴不瞎，自然看得到。一时间，她心里蹿出一股怒火。

　　3

　　从前两人打交道的时候少，姚雪琴从未见过张健向她露出这种不敬、不屑的表情。加之她又想起张健在外面撩骚以及莉莉哄睡孩子后还在给他包饺子，她觉得憋屈。

　　于是，这股怒火呲啦一声便烧开了。

　　姚雪琴觉得自己作为丈母娘，本就高张健一等，既然张健不上道，就没必要惯他毛病。她直接掏出手机，调出照片，唬着脸说道：“你在外面的破事别以为我不知道。我给你留点面子，才特意把你叫回来谈，你刚刚那是什么态度？”

　　张健没想到丈母娘手里握着这样的把柄，压抑着心中的惊慌，结结巴巴地说道：“这、这是我们公司……”

　　“得了吧，别装了，我什么都看见了。我今天把你叫过来，就是想问问，你想怎么地？你别忘了，你结婚了，还是两个孩子的爹！你去街上看看，几人有你这样的福气？你是不是好日子过腻歪了？你爸妈知道这些狗屁腌臜事吗？

　　张健吞了口口水，说道：“我们根本没什么。”

　　姚雪琴凌厉挥手：“甭跟我扯那些没用的。我就问你，以后怎么打算？你要是不想过，就趁早和莉莉离婚！孩子绝不可能留给你这样乱搞的爹！你是过错方，你要是敢算计莉莉，让她吃亏，我就把这件事闹大，绝不让你们全家好过。你要是还想好好过，那就拿出诚意。”

　　张健：“什么诚意？”

　　姚雪琴一时也想不到，随口说道：“你们现在住的房子不是你婚前全款买的嘛？你把莉莉名字加上吧。她都给你生了两个孩子了，现在连工作也没有，你又搞出这种事情来，我不得不为她多打算打算。”

　　张健走后，姚雪琴心里的气顺了不少，越想越觉得，自己的做法非常明智。

　　而后，合唱团的老伙伴们在微信群里讨论表演的话题，她很快放下烦心的家事，兴高采烈地参与其中。

　　几天后，曹莉莉发来微信，说张健竟然提出要在房本上加她的名字。姚雪琴正要回复，却见曹莉莉又发来一句：“不过我没接受。房子是张健和公婆早年买的，我一毛钱都没出，不贪那便宜，让人瞧不起。”

　　姚雪琴差点没气昏过去，但这事又没法深说。毕竟，她当初逼迫张健这么做的目的，就是保全莉莉的小家。

　　算了吧，她想，只要张健能改，就当他一时鬼迷心窍。

　　4

　　半个多月后的一天晚上，张健的妈妈忽然给姚雪琴打来电话，问她莉莉有没有带着孩子回家。

　　姚雪琴心里咯噔一声，说道：“没有啊，怎么了？这大晚上的，她怎么可能带着两个孩子回来？”

　　电话那头，张妈直接哭了：“老姐姐啊，出事了，莉莉和孩子都不见了！”

　　姚雪琴：“好端端的怎么会不见？到底出了什么事？”

　　张妈吭哧半天，哭着说道：“事已至此，我也不瞒你，老姐姐，我们对不起你，张健这个天杀的东西他……他找小姐，让警察抓了……呜呜，莉莉从派出所回来后，就带着孩子走了……”

　　姚雪琴听完，脑子里轰轰作响，跌坐在床上。

　　之前她以为张健触碰的是道德底线，没想到，这人竟然一直在犯法！他从什么时候开始找小姐的？找了几次了？老婆在家熬夜奶孩子，孩子睡了还给他包饺子，他竟然好意思在外面找小姐？

　　这还是人吗？但凡有一点做人的良知，能干出这种丧良心的事？

　　姚雪琴气急捶床，早知如此，她当初抓到张健的现行时，就该把事情闹大，就该让莉莉跟他离婚！她竟然还瞒着莉莉，而莉莉就更傻了，张健上赶着跟她共享财产，她竟然都不接受。

　　简直是造孽啊!

　　就在姚雪琴打算报警寻人的时候，张妈打来电话，说莉莉带着孩子回家了。

　　姚雪琴心急如焚，打车直奔张家，一路上在心里盘算，莉莉心软，估计不会把事情做绝，但她姚雪琴不是吃素的，等张健出来，莉莉跟他办完离婚手续。她绝不会让莉莉再和这家人有任何牵扯，她说到做到。

　　姚雪琴以为，莉莉现在必定已经与张家人撕破脸。但出乎她意料的是，张家平静得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。

　　莉莉情绪平稳，两个孩子还在玩闹，只有张爸张妈在见到姚雪琴的时候，有些惶恐。

　　5

　　姚雪琴将莉莉单独叫到卧室，说道：“等张健出来你们赶紧去办离婚，竟然出去嫖，想想都觉得脏！我看他爸妈也都是老实人，怎么会养出来一个嫖虫！”

　　曹莉莉叹了口气，抹掉脸上的泪，说道：“等他出来再说吧。”

　　姚雪琴：“啥？你不会不想离吧？女儿啊，这男人嫖了一次就有第二次，你不怕他得了脏病传给你吗？亏的他这是做自家生意，他要是有单位，早就被开除了，他这是犯法！”

　　曹莉莉低头整理孩子的小衣服，说：“他要是肯认错，为了孩子，我能原谅他。”

　　姚雪琴急了：“他不是第一次！”

　　说完，她迟疑片刻，但还是决定说出真相：“莉莉，妈妈有件事一直没告诉你，我之前就碰见过一次了！”

　　曹莉莉停下手，看着姚雪琴，说道：“那又怎么样呢？我早就知道。”

　　姚雪琴：“那你还忍着！？”

　　曹莉莉抬头看她妈一眼：“我知道我应该离婚，但是你有没有想过，我离婚以后带着两个孩子，怎么办？”

　　姚雪琴结结巴巴地说：“该、怎么办就怎么办？离婚带孩子的女人那么多。”

　　曹莉莉笑了：“妈，别的不说，我就问问你，你能帮我带孩子吗？”

　　姚雪琴张了张嘴，好半天没说出话来。

　　6

　　姚雪琴是不可能帮曹莉莉带孩子的，她不是那种传统的付出型老人。曹莉莉的爸爸早年去世，姚雪琴带着曹莉莉，吃了几年苦头，后来做起小生意，日子才渐渐好转。

　　姚雪琴在这个吃苦的过程中看透了一切，她老早就说过，等自己老了以后，什么都不管，及时行乐。

　　姚雪琴关门歇业那年，曹莉莉要结婚。张健提出两家一起出钱，在市中心买个新房子当婚房，姚雪琴没同意。

　　她手里有这笔钱，但那是她留给自己享受生活的，当年曹莉莉毕业时，就有亲戚劝她给曹莉莉买个房子傍身，那时她都没拿出来，现在怎么可能？

　　因为她不肯出钱，积蓄微薄的曹莉莉也拿不出多少，于是买新房的计划作罢，最后她和张健住进了张家闲置的旧房子里。

　　几年后，房价暴涨，曹莉莉和张健都曾表达过不满。姚雪琴没在意，这事也就过去了。

　　婚后，张家爸妈隔三差五去小家发挥余热，姚雪琴从来不去。因为她忙，忙着旅游、忙着演出、忙着跳舞。

　　后来曹莉莉生了一对双胞胎，她曾向姚雪琴求助，希望她能和婆婆一起带小孩，以便她能早日返回职场。

　　但这次，还是被姚雪琴拒绝了。孩子能生不能养？她觉得，现在的年轻人就是太习惯啃老了，遇到什么事儿，都先想着向老人伸手，这不是什么好习惯。

　　从那以后，曹莉莉再也没有求她做什么，姚雪琴每天无忧无虑地做着喜欢的事，将独居老年人的生活经营得丰富多彩。每每看着街坊四邻被孩子们牵扯得失去自由，她只觉得庆幸，庆幸自己拒绝托举孩子，孩子独立，她潇洒快活。

　　她真是从来没想过，莉莉的独立，伴随着忍耐。

　　此时曹莉莉又问：“假如我离婚了，你能帮我带孩子吗？我赚的钱不够花，你能贴补贴补我吗？”

　　未等姚雪琴回答，曹莉莉又说：“你不会的。”

　　她将孩子们的衣服放进整理箱，坐在床边说：“去年孩子出生以后，张健就在外面乱搞了，我一直都知道，但我假装不知道。原因很简单，我跟他离婚了，就没有人帮我带两个孩子，没有人帮我做家务，没有人贴补我的生活。

　　“你上次让张健在房本上加我名字，他回家后笑我光屁股嫁人图的就是这一天。妈，你有没有想过，如果你想让张健重视我，你这个亲妈得先重视我啊。”

　　7

　　姚雪琴惊呆了，她没想到曹莉莉会说出这样的话：“莉莉你这是什么意思？我一直以为你挺独立的，没想到你竟然也想啃老？”

　　曹莉莉哭了：“我知道啃老不对，可是身边哪个同龄人不是在啃老？妈，如果我有自己的婚前财产，如果你能多帮帮我，都会让我更有底气一些。我是你唯一的女儿，但你待我就像泼出去的水。

　　“我和张健共同组建家庭，他的爸妈为他准备好了一切，还时不时过来帮忙，而你从不出现，我这是沾着人全家的光，我怎么好意思？不管张健对我怎么样，公婆待我很好。

　　“所以我早就想好了，就算张健天天出去嫖，我也不会离婚的。因为我离婚了，不会比现在过得更好。”

　　姚雪琴气势汹汹地来，垂头丧气地走。

　　她真是搞不懂，自己究竟哪个环节做错了，竟然养出这样一个不争气的女儿。

　　她想起自己当年，独自带着曹莉莉打拼，无人向她伸出援手，她都咬着牙独自挺了过来，她以为女儿耳濡目染，应该习得她的坚韧和自强，却没想到，她的女儿，最后竟然会向一个嫖娼的男人妥协。

　　世风变了吗？现在的父母都要为儿女燃尽最后一滴油吗？

　　姚雪琴忽然想起她的街坊四邻，好像都在这样做，出钱、出人、出力，不断地为儿女的人生加码，让儿女踩在他们佝偻的肩上。

　　她曾问过那些街坊，何必呢？可是街坊们却说：“你不帮忙，孩子们就没有落脚的地方；你不帮忙，孩子们哪敢婚育？”

　　到她这里，就变成“你不帮忙，孩子连婚都不敢离”。

　　姚雪琴最后假想了一番女儿离婚后的场景，她又不得不承认，方方面面，确实是曹莉莉一个人应付不来的。

　　她迷茫了，最后只能无奈地想：如果张健没有出去嫖就好了，这件事才是一切困境的开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