58岁改嫁农村男人，第一次见他家

　　院子里的那口水缸，缸沿上落着一层灰，我一眼看见的第一件事就是这个。

　　不是破房子，不是土路，是那层灰。说不清楚为啥，就是那层灰让我脚底下停了一下。

　　那是去年三月，老郑开车来接我，开了两个小时，到他家的时候下午三点多，太阳还在。我在车上睡了一觉，下车头发压乱了，自己知道难看，又不好当着他的面整理。他站在院门口等我，两手插在裤兜里，说，到了。

　　就这两个字。

　　我说，嗯。

　　院子是老院子，三间正房，两棵不知道什么树，枝杈光秃秃的，那个季节还没发芽。地上是泥地，晒干了，踩着还算结实。就那口水缸，放在墙角，也不知道还用不用，大概好多年没动过了，缸沿上那层灰，手指一抹能抹出痕迹来。

　　我差点转身走。

　　不是因为穷，我没那么在乎这个。是那层灰让我心里咯噔了一下。我不知道是在想什么，大概是在想，一个男人把这个院子活成这样，我来了之后是不是要把那口缸里里外外擦一遍。

　　停了停，我跟着他进屋。

　　屋里比院子干净一些。老郑是个讲究的人，这个我早知道，认识一年多了，他来城里找我，衬衫总是熨过的，鞋也干净。屋里的桌子擦得有光，窗帘洗过，但款式旧，大概是他前妻留下来的，米黄色，边上有一道细碎的花纹，洗了很多遍，颜色退了。

　　他去厨房烧水，我在屋里站着，没地方坐，也不知道该不该自己找地方坐。桌上放着一个玻璃杯，装了半杯凉白开，旁边是一包糖，那种薄荷味的硬糖，装在一个透明的塑料袋里。我想了想，不知道那包糖是放着等我吃的还是他自己平时就放在那里的。

　　没问。

　　他端水进来，说，先喝点水。递给我一个有盖子的杯子，搪瓷的，有点烫，我两只手捧着，喝了一口，是茉莉花茶，味道淡。他坐下来，也不说话，就看着我。

　　我说，院子里那口缸。

　　他说，那个缸，以前用来存雨水。现在不用了，接了自来水。

　　我说，哦。

　　他说，你要嫌，我搬走。

　　我没接话。不是不知道说什么，是觉得那个时候说什么都不太对。我把杯子放到桌上，他站起来去把杯子底下垫了一张折叠的纸，大概是怕烫到桌面。这个动作我看见了，反正就是看见了，没多想。

　　他家里没有别人。他儿子在外地，一年回来一两次，这个我们谈过。我女儿在城里，她不同意我嫁，说，你五十八了，跑到农村去，图什么。我没法跟她解释图什么。大概什么也不图，就是觉得自己一个人待着，有点待不住了。

　　也不全是这个原因。说不清楚。

　　老郑去做饭。我跟进去，厨房窄，两个人一起显得挤，他说，你去坐着，我来。我说，我看看。就站在门口看着他。他炒了三个菜，土豆丝，炒鸡蛋，还有一个青菜，名字我不认识，他说本地才有，叫什么我没记住。米饭是提前焖好的，掀开锅盖，有香气，不是那种包装米的甜，是那种晒干的粮食的气味，沉的，朴实的。

　　我愣了一下。

　　不知道为什么，就是那锅米饭的气味，让我喉咙里松了一下。

　　吃饭的时候他给我夹了一筷子青菜，没问我要不要，直接夹了放到我碗边。我吃了，味道是苦的，有点涩，嚼两下之后有回甘。他看我吃了，说，这个菜苦，你不爱吃不用吃。我说，还好。

　　他说，我第一次吃也觉得苦，吃习惯了就好了。

　　我低着头扒饭，没说话。心里想的是，我是来吃一顿饭看看的，还是真的要留下来。这个问题想了很多遍，坐在他厨房门口闻那锅米饭的时候想，在院子里对着那口水缸的时候也想，在城里自己家里躺着睡不着的时候也想。大概是想不清楚才一直在想。

　　饭后他去洗碗，让我坐着。我坐了一会儿，走到院子里去，站着看那两棵树。风吹过来，有点凉，三月的下午，太阳已经矮了，树影斜在泥地上，拉得很长。那口水缸还在墙角，我走过去，站在那里，把手放到缸沿上，那层灰，手指轻轻一抹，抹出来一道浅浅的痕迹。

　　我就那么站着，没动。

　　后来老郑出来，站在屋门口看了我一眼，没说话，进去拿了件外套出来，走过来披到我背上，说，凉。

　　我把外套两边拢了一下。

　　那件外套是深蓝色的，棉的，洗过很多次，领子那里起了一点点毛球。我知道那不是为我准备的，就是他自己的旧外套，随手拿出来的。

　　他说，你要愿意，那口缸我明天找人搬走。

　　我说，不用搬。

　　他停了一下，也没多问，就站在我旁边，两个人对着那两棵光秃秃的树，站了大概几分钟，没说什么。

　　那天我没住下来，傍晚他送我回城。路上他开车，我坐在副驾驶，半睡半醒的，迷糊里听见他开了一会儿收音机，放的是老歌，哪个歌手记不住了，就是那种八九十年代的慢歌，有点空旷的感觉。后来他把收音机关了，说，太吵。

　　我没睁眼，说，不吵。

　　他没再开。

　　三个月后我们领了证。我把城里的房子租出去，搬过来的那天，院子里的那口水缸还在。我没提，他也没提。

　　第一个早上起来，我去厨房烧水，发现灶台上放着两个杯子，一个搪瓷的，一个玻璃的，挨着放，也没什么道理，就是这么放着。

　　我把水烧开，泡了两杯茶。

　　窗外那两棵树，不知道什么时候发芽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