母亲去世五年,大哥从不上坟
大哥在坟前蹲下来的时候,我才注意到他的头发全白了。
不知道从哪年开始白的。五年,我们见面不超过三次,每次都是在电话里提前说好,见了面也说不了几句话,客气得像两家人。
母亲是腊月里走的,走得急,头天晚上还喊着肚子饿,让我去给她煮了半碗烂面条,她吃了几口,说咸了,让我端走。第二天早上我去叫她起床,人已经不行了。
那以后,我们兄妹几个办完白事,分了家里那点东西,大哥就回了他那边,再没主动联系过我。
我有时候想,也许从母亲还在的时候,大哥就已经走了。
大哥比我大十二岁,我小时候他在外省当学徒,一年到头见不着。后来他成了家,把媳妇带回来住了两年,住不下去,两口子出去了,就在那边扎根了。母亲逢年过节总说要去看他,年年说,年年没去成,后来腿脚不好了,更去不了了。
大哥不是不回来。他回来,但回来的方式是打一个电话说"过几天到",然后真的到了,坐两天,吃几顿饭,把母亲床头柜上的药数一数,说"够了够了",就走了。
我问过母亲,你不想叫他多住几天吗。
母亲说,住那么多天干什么,他事情多。
我没再问。
父亲走得早,母亲一个人把我们几个拉扯大,大的帮着带小的,小的帮着干活,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。大哥是老大,那几年家里最难的时候,他十几岁就开始往外跑,赚了钱邮回来,母亲接到钱就哭,哭完把钱压在炕席底下,隔三差五翻出来数。
我记得有一年过年,母亲把那些钱拿出来,叠得整整齐齐,说等大哥回来让他自己拿着用。大哥回来,看见那叠钱,愣了一下,说你留着吧,我那边够用。
母亲就又把钱收起来了。
那钱后来怎么了我不知道,兴许花了,兴许还压在什么地方,我没问过。
母亲出事那年,我是一个人在医院守着的。二哥在县里,来来去去的,大哥打了电话过来,说他过两天就到。
过两天。
我在电话里说,妈不行了,快点来吧。
他说,知道了,我定票。
他到的时候,母亲已经走了六个小时。他站在门口,我开门,他看见里面的情形,也没说话,就进来了,在母亲旁边坐下来,坐了很久,一句话没有。
我去厨房烧水,听见后边有动静,回头看,他在哭。不出声,就是肩膀抖着,手捂着脸。
我就又转回去了,继续烧水。
那个时候我心里什么感觉,真说不清楚。不是恨他,也不是原谅他。就是烧水,等水开,然后把热水瓶灌满。
白事之后,大哥就走了。走之前,我们把母亲的东西分了分,没什么值钱的,就是几件衣服、几个旧碗、母亲攒了半辈子的几套床单被套,洗得很旧了,还带着她惯用的洗衣粉的味道。
大哥要了母亲的一张照片。
我没说什么,那张照片本来就是他的,是他结婚那年给母亲拍的。
他走的时候没有多留,说了句"你自己保重",就出去了,带着那张照片。
后来我去上坟,清明、七月半、年底,年年去,年年就我一个人,带着我男人,或者带着孩子,在坟前蹲下来,把带来的东西摆好,点纸钱,说几句,就回去了。
大哥从来不来。
头两年,我还在心里记恨他。第三年,我不记恨了,就是觉得算了,各人有各人的活法,他有他的日子,我有我的。
今年清明,我和男人刚到坟头,远远看见有个人蹲在那儿。
我以为认错了,走近了,才看清楚是大哥。
他旁边摆着东西,纸钱、几样果子、一瓶酒,都摆得很齐整。他蹲着,也不回头,也没听见我们走过来的声音,就那么蹲着,看着墓碑。
我叫了声,大哥。
他回过头来,脸上有点发红,不知道是风吹的还是怎么。他说,来了。
我说,嗯,来了。
然后我们就都没说话,我和男人在旁边把带来的东西也摆上,点了纸钱,三个人站在那儿,看着纸钱烧完,烟慢慢散掉。
风大,纸灰飞起来,落在大哥的头发上,他也没拍。
烧完了,我们往回走,大哥走在前面,走了一段,他停下来,回过头,说,***走那年,我没来得及,这几年,我,总是想来。
他说完,没再往下说。
我说,知道了。
就这两个字。也没有别的了。
他点了点头,继续走。
我跟在后面,看着他的背影,看着他头上那一片白,想起来很多年前他往家里寄钱、母亲把那钱叠好了又叠好、大哥回来说"你留着吧"的那个年,想起来母亲说"他事情多"的那个神情,不是替他辩解,是真的觉得这就是他这个人,他和我们之间的距离,打小就有,不是后来才有的。
回到路口,大哥说他打车走,我们说行,就分开了。
他上车之前,往回看了一眼,不知道在看什么。
你说他后不后悔这些年。
- 上一篇:丈夫出差给我带了条丝巾,我戴上拍了张照
- 下一篇:嫂子半夜敲门,说哥哥在外面欠了债
最新文章

评论列表