嫁到婆家十五年，从没叫过婆婆一声妈

　　我给婆婆端过去那碗药的时候，她正在把我结婚时候的照片，从相框里往外取。

　　我站在门口，没进去。

　　那张照片我知道。婚礼那天拍的，我穿红裙子，站在她儿子旁边，两个人都笑得很正式，像是在完成一件事情。婆婆把这张照片放在她卧室的柜子上，放了十五年，我以为她喜欢。

　　她取照片的动作很慢，像是怕弄坏了什么。

　　我是2008年嫁过来的。

　　婆婆那时候五十二岁，身体还好，自己种了一小块菜地，韭菜、茄子、豇豆，夏天能种出来一院子。我刚嫁过来那年，她每周会给我们送一次菜，用一个旧的蛇皮袋装着，放在门口，不敲门，等我们自己发现。

　　我丈夫叫向明。他是本地人，我是外地嫁过来的，家在六百公里以外的地方，过年回去一次，来回火车要十几个小时。

　　婆婆这个人，不难相处。她不挑我，不说我娘家的事，不干涉我们怎么过日子，连孙子出生以后要不要加奶粉这种事，她也不插嘴，问她她才说，不问就自己搬个小凳子坐在边上。

　　但我一直没叫过她妈。

　　不是刻意的，说不清楚。刚嫁过来那几年，总觉得时机没到，开口叫一声妈好像很重，像是签了什么合同一样。后来时间长了，反而更开不了口。再后来，这件事就变成了一个我们两个人都知道、但都不说的东西，放在那里，像桌上一个没人动的菜。

　　向明跟我说过一次。那时候我们结婚第三年，他说，你叫一声妈，她高兴。

　　我说，我知道。

　　然后没有然后了。

　　婆婆不是爱说话的人。

　　来我们家吃饭，她不会主动讲什么，向明跟她说话，她答，我跟她说话，她也答，但很少往下展开。我们家饭桌上摆的东西永远差不多，米饭，两个菜，冬天多一个汤。她吃饭快，从来不剩，碗底干净得像没用过一样。

　　有一年她胃不好，我买了一盒燕麦片送过去，她接了，说谢谢。

　　就谢谢两个字。

　　我也不知道那谢谢是客气话，还是真的谢。

　　向明后来跟我说，她把那盒燕麦片每天早上吃，吃了三个月，吃完了又去超市自己买了一盒，还是同一个牌子。我听了没说什么，心里有点什么，但说不清楚是什么。

　　就是有点什么。

　　儿子上了初中以后，我开始在单位做财务培训的课程，偶尔出差，三四天，最长一次去了两个星期。那段时间婆婆过来帮着接孩子，早上送，下午接，有时候在我们家住两三天，睡客卧。

　　我出差回来，她就回去了。

　　有一次我回来，发现冰箱里多了一排玻璃罐，六个，里面装着不同颜色的酱。向明说是他妈做的，辣椒酱、番茄酱、还有一个是什么豆酱，他也说不清楚。

　　我打开一个尝了一口，咸，有点辣，后味有点甜，是那种很土的味道，不精致，但是真实。

　　那六罐酱我们吃了大半年。

　　我没跟她说好吃。她也没问过。

　　去年秋天她摔了一跤，股骨头，手术以后在医院住了三个星期，出院回家还要静养两个月。

　　我请了五天假，前三天去医院陪床，后面两天回去上班，剩下的时候让向明去。他一个做工程的，请假麻烦，但是去了，每天下午过去，坐一会儿，有时候给她带点吃的，有时候什么都不带，就坐着。

　　我每隔一天去一次。

　　病房里很安静，她躺着，腿上打了石膏，电视开着但是声音很小，我去了就坐在床边，问她疼不疼，要不要喝水，她都说不用，说还好。

　　有一次我去，她正在睡，我就没叫醒她，坐了一会儿，看她睡觉。

　　她睡着的样子比清醒的时候小一点，脸皱着，像是有什么没放下。

　　我坐了大概二十分钟，起身要走，她突然睁开眼，看了我一眼，说，你来了。

　　我说，嗯，来了。

　　她没再说什么，又闭上眼。

　　她出院以后在家养着，我每周过去一次，有时候带点东西，有时候帮她收拾一下屋子。

　　她卧室不大，一张床，一个柜子，柜子上有几个相框，我们结婚的照片在最中间，放了十五年。

　　那天我端药进去，看见她在取那张照片。

　　我站在门口，没出声。

　　她把照片从相框里取出来，放在手里看了一会儿，然后翻过去，我看见照片背面有什么字，但是离得远，看不清楚。她拿了一支笔，在背面写了几个字，又停了一下，把照片重新放回相框，放回柜子上，放好了，把相框角对角整理了一下，往后退了一步，看了看，才转身。

　　她这才发现我。

　　我说，药端来了。

　　她说，放那儿吧。

　　我放下，没问她写的什么。她也没说。

　　我走出去，在她门口站了一会儿，然后去厨房把碗洗了。

　　下午我要走的时候，她送我到门口，拄着拐，站在那里。

　　我换鞋，她站着，外面风有点大，她没穿厚，我看了一眼，说，进去吧，冷。

　　她说，等等。

　　我以为她要拿什么东西，等了一下。

　　她没拿东西。她站在那里，看了我一眼，说，这些年，辛苦你了。

　　就这一句话。

　　我愣了一下。

　　不知道为什么，眼睛有点酸。不是那种大哭的酸，就是突然有什么东西顶了一下，顶在哪里说不清楚，就是顶了一下。

　　我低头理了一下包带，说，没事。

　　然后我听见自己说，妈，你进去吧，别冻着。

　　我自己也没想到。就出来了。

　　她顿了一下，然后说，好。

　　转身进去了。我听见她拐杖碰地板的声音，一下，一下，然后门关上了。

　　我走到楼下，在小区门口站了一会儿。

　　风还是那么大，路边有个卖红薯的，炉子上的烟往斜里飘，有个老太太在那里挑红薯，挑了很久，买了两个，用袋子装好，慢慢走了。

　　我后来想，她照片背面写的那几个字，我没看见。

　　但我没问她。

　　有些话，不问也知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