儿媳把我的存折要来说帮她管着
存折递出去的那一刻,我手是暖的。
那是2019年的冬天,我记得是因为那天我买了一双厚底棉鞋,鞋盒还放在门口没拆。儿媳妇坐在我对面,茶没喝几口,说妈你那存折放着也是放着,我帮你管,要用随时说。她叫苗苗,我儿子娶她的时候我是喜欢的,眼睛大,说话脆,进门第一次就主动去洗碗。
我把存折推过去,连密码都写在一张纸上,叠好一起放进去了。
里面是我和老伴攒了十几年的钱,十一万出头。不是什么大数目,但那是我们两个人少吃少喝、他生了病都没舍得动的钱。老伴走的时候说,留着,以后有用。
我当时没多想。亲家一家嘛,怕什么。
头一年,苗苗偶尔会说一句,妈你那钱我帮你买了个理财,收益比放银行强。我点点头,不懂,也没问。她说这话的时候正在厨房切葱,没回头,我坐在饭桌那边,面前摆着一碗我不爱喝的薏米粥,那天不知道为什么,他们买了薏米粥回来,给我盛了一大碗。我喝了,没说不爱喝。
第二年,我想用一笔钱修老家的院子,跟苗苗说了。她说妈不急不急,理财有锁定期,到期我就给你。我说好。又等了四个月。四个月后我没再提,她也没再提。
院子的事就这么搁下了。
其实那段时间苗苗对我也没什么不好,过节买东西,生日记得,逢人还叫我妈,叫得顺。但我慢慢发现,她跟我说话的时候,眼睛很少落在我脸上。你问她什么,她答你,但答完她就去干别的了,那种感觉,就像你问了一个问题,她把答案放在桌上,转身走了。
也不是什么大事。我就是有时候想想。
三年到了,是今年春天。
我开口要钱,说得很直接,因为我以为就是直接取出来的事。我说苗苗,那个存折,你给我取一下,我想用一下。
她停了一下,手里拿着手机,拇指还搭在屏幕上。
她说,妈,那个钱——没了。
我以为我没听清,我说什么。
她说,亏了,去年行情不好,亏了很多,妈你别急,我们会还你的,不是不还,就是现在手头也紧。
我不知道我后来说了什么。应该说了什么,但我想不起来了。我记得的是,她说完那句话,把手机翻过来放在桌上,屏幕朝下。那个动作,我看了一眼,没说什么。
十一万。
儿子回来的那天晚上,我们三个坐在一起。儿子说了很多,说市场不好,说他们压力也大,说以后一定补上,说妈你相信我们。苗苗坐在旁边,喝了一口水,放下杯子,杯底在桌上出了一声响。
我坐着听。
我发现我没有哭。我以为我会哭的,但我没有。我就坐在那里,听儿子说话,偶尔点头,那种感觉,有点像你在医院等体检结果,护士叫到你名字,你站起来,走进去,坐下,听医生说话,你听进去了,但那些话好像是说给另一个人听的。
后来我说,我知道了,先这样吧。
儿子松了口气,我看见了。苗苗把茶杯端走,去厨房了。
我那阵子睡不太好,半夜会醒,躺着想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情。有一次我想到一件很小的事,就是存折递出去之前,老伴买存折的那个钱包还在,棕色的,皮有点磨白了,他用了很多年,放在抽屉最里面。我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想到那个钱包,想了很久,想着想着就睡着了。
第二天早上我去超市,买了几样东西,排队付钱,前面排了五六个人,我就站在那里等,看着收银台上的数字跳来跳去,什么都没想。那天我买了一包盐,回来才发现家里盐还有,没用完。
这种事情就这样过去了,一天,一天,又一天。
我没有把这件事跟姐妹们说。
我有几个老姐妹,经常一起打牌,她们爱聊家里事,谁儿媳妇怎样谁女儿怎样,我以前也说,但这件事我没开口过。不是怕人笑话,是我怕说出来,话一成形,这件事就变成了另外一个东西。
我不想让它变成那个东西。
倒是有一回,隔壁的张姐来借我家的电磁炉,她家的坏了,我说你拿去用,她进来坐了一会儿,说最近气色不好,吃饭了没。我说吃了,没事,最近睡眠不太好。她说哦,年纪大了都这样,然后把电磁炉抱走了。
我关上门,站在门口,站了一会儿,也没干什么,就进去了。
后来钱的事慢慢有了一些眉目。儿子给了我两万,说是先这些,后面慢慢来。我收了,放在另一张卡里,没说什么。苗苗那阵子对我格外周到,买了一件外套,说妈你穿穿看,颜色应该适合你。颜色是那种暗紫红,我平时不穿这种颜色,但我试了一下,她说好看,我说还行。
那件外套我叠起来放在柜子里,不是故意不穿,就是没拿出来过。
有一天下午,我在翻抽屉找一个东西——找什么不记得了,大概是个证件——然后翻到了那个棕色钱包。我把它拿出来,放在手心里摸了摸,皮是那种老皮的手感,软,带一点凉。里面空的,什么都没有,只有一个夹层里有一张很小的纸,折了几折,我展开来看,是一行字,是老伴的字,写的是一串数字,我看了半天,认出来,是我们结婚那年的日期,月和日。
我不知道他为什么把这个写下来,也不知道这张纸在里面放了多久。
我把纸折回去,放回钱包,把钱包放回抽屉里。
窗外有人说话,是楼下邻居在说什么,声音压低了,听不清内容。我就站在那里,一只手搭在抽屉边上。
那天晚上苗苗来电话,说妈这周末我们带你去吃饭,你想吃什么。
我说随便,你们定。
她说那吃火锅吧,上次你说想吃。
我说好。
挂了电话,我坐在沙发上,想了一会儿,我好像没说过想吃火锅。但也许说过,我不确定。也没什么要紧。
那件暗紫红的外套,也许可以拿出来穿一次。
那十一万,我这辈子大概要不回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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