电焊师傅的那一段复婚孽缘
我蹲在派出所调解室的塑料椅子上,对面坐着的是我复婚不到十个月的老婆林慧,还有她嘴里那个“开美甲店的合伙人”张凯。
负责调解的民警把笔录往桌子上一放,抬眼扫了我们三个一圈,说家事最好自己协商解决,真要闹到立案,对谁都没好处,尤其是孩子。
我没说话,只是盯着桌子上的木纹,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这大半年的日子,像被焊枪烤化的铁皮,皱巴巴的,连个完整的形状都拼不出来。
我干电焊这行快十五年了,从十七岁跟着师傅学徒,到现在自己带两个徒弟,什么苦都吃过。
夏天四十度的天,别人在空调房里吃西瓜,我得裹着两层厚长袖,戴着面罩蹲在工地上焊钢结构。
弧光烤得脸脱皮,晚上回家摸着脸,跟摸砂纸似的。
焊渣时不时掉进领口,烫得我浑身一哆嗦,手里的焊枪还不能抖,一抖焊口就出气孔,整个活都得返工。
冬天更难熬,冷风往脖子里钻,手冻得握不住焊枪,得先找个角落搓半天,才能勉强开工。
这么多年下来,我胳膊上、背上全是焊渣烫的疤,深的浅的叠在一起,跟地图似的。
当初跟林慧第一次结婚,是二十三岁。
她那时候在小区门口的超市当收银员,笑起来有两个梨涡,说话软乎乎的,我一眼就看上了。
我追了她半年,每天下班都去超市门口等她,给她带热乎的烤红薯,或者刚出锅的包子。
她家里人一开始不同意,说我干电焊的没出息,又累又赚不到大钱,怕她跟着我受苦。
是林慧自己坚持,说我踏实、肯干、对她好,这辈子跟定我了。
我们结婚的时候,没买房子,租了个六十平的老破小,连酒席都只办了五桌,都是两边的亲戚和玩得好的朋友。
新婚那天晚上,林慧靠在我怀里,说以后我们一起攒钱,买个带阳台的房子,生个女儿,再养条小狗。
我那时候抱着她,心里暖得发烫,跟她说,你放心,我这辈子拼了命,也一定让你过上好日子。
后来女儿彤彤出生了,粉雕玉琢,跟林慧长得一模一样。
我干活更拼命了,别人不愿意接的脏活累活我接,别人干八个小时下班,我干十二个小时,赶工期就连通宵。
日子慢慢好起来了,我们攒钱付了小房子的首付,虽然在城郊,但是有了自己的家,有阳台,能放下彤彤的小自行车。
我以为日子会一直这么顺顺当当走下去,可我忘了,人心是会变的。
彤彤六岁那年,林慧参加了一次同学聚会,回来整个人都不对了。
她跟我说,以前班里成绩最差的女生,现在嫁了开公司的老公,住大平层,开豪车,包都要几万块。
她说,她同学的老公西装革履、干干净净,不像我,每天一身汗味,衣服上全是焊渣烫的洞,跟我逛商场,她都觉得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。
一开始我忍着,我知道她跟着我吃了不少苦,心里有怨气,发出来就好。
可她越来越过分,每天回家不是摔碗就是摔筷子,看我哪里都不顺眼。
我加班晚了,她骂我心里没这个家;
我在家休息,她骂我没出息,就知道躺着。
我跟她解释,我干的就是这行,要赚钱就得忙,要清闲就赚不到钱,她根本不听。
她开始频繁夜不归宿,说跟朋友打牌,或者去闺蜜家住。
我问她哪个闺蜜,她就炸毛,说我管得宽,说我一个大男人天天盯着老婆行踪,没一点本事。
那天我提前干完活回家,在家门口的火锅店,看到她跟一个男的坐在一起,那男的给她夹菜,还拉着她的手,她笑得特别开心,是我很久没见过的样子。
我站在玻璃门外,浑身的血都凉了。
我推开门进去,她看到我,脸一下子白了,很快又镇定下来,说只是朋友,一起吃个饭而已。
那个男的站起来冲我笑了笑,没说话,转身就走了。
那天晚上,我们吵了整整一夜。
她没承认出轨,也没否认,只是翻来覆去说,她受够了这种一眼望到头的日子,受够了柴米油盐,受够了我这个没本事的老公。
她说,她想要的生活,我给不了。
天快亮的时候,她跟我说,离婚吧。
我看着她,看着这个我拼了命想对她好的女人,突然就觉得累了。
我说,好。
离婚手续是在冬天办的,刚下过雪,民政局门口的路滑得很。
她走在前面,头都没回,裹着新买的羽绒服,很快上了一辆路边的车。
我手里攥着离婚证,纸壳子被冻得硬邦邦的,站在雪地里,站了很久。
彤彤判给了她,我每个月给抚养费,周末可以接孩子。
离婚后,我把原来的房子卖了,换了个更小的两居,离彤彤学校近,方便接送。
我没心思再想别的,每天就是干活、赚钱、攒钱,周末陪彤彤。
彤彤每次见我都特别开心,拉着我说学校里的事。
每次送她回去,她都拉着我的手不肯放,问我,爸爸,你什么时候能跟妈妈一起回家啊。
我每次都跟她说,爸爸忙,等忙完这段时间就去看你。
说完我就不敢看她的眼睛,我怕看到她眼里的光,一下子就暗下去。
离婚第三年,前丈母娘突然给我打了个电话,哭着说林慧出事了。
我才知道,离婚后林慧就跟火锅店那个男人在一起了。
那人开装修公司,一开始对她特别好,买包买衣服、带她旅游,她以为找到真爱,辞了工作当全职太太。
结果没多久,她就发现,那人不仅欠了一屁股高利贷,还早有家室,老婆孩子都在老家。
高利贷找上门时,男人跑了,把她一个人丢下,要债的天天堵门,她吓得带着彤彤回了娘家。
前丈母娘在电话里哭,说林慧知道错了,这两年天天以泪洗面,对不起我,对不起彤彤。
她说,彤彤天天晚上哭着找爸爸,求我给林慧一个机会,也给孩子一个完整的家。
我挂了电话,心里乱得很。
那天晚上,我一个人在家坐了一夜。
桌子上放着彤彤给我画的画,画着我们三个手拉手站在太阳下,旁边写着:我的爸爸妈妈。
我想起刚结婚时,她想有个带阳台的房子,想生个女儿。
想起彤彤每次分别时含着泪的眼睛。
想起每天干完活回家,冷锅冷灶,夜里躺在床上,身边空荡荡的。
人到中年,好像突然就怕了。
我抱着侥幸,觉得人都会犯错,她吃了这么大亏,应该真的改了,会好好跟我过日子了。
一周之后,我去了前丈母娘家。
林慧看到我,一下子就哭了,跪在我面前,说她以前鬼迷心窍,对不起我,求我原谅她,以后一定好好过日子,好好照顾我和彤彤,再也不闹了。
彤彤抱着我的腿,哭着喊爸爸,说想跟爸爸妈妈一起住。
我把她们扶起来,说,过去的事就过去了,以后好好过日子。
我们复婚很简单,只去民政局领了证,没办酒,没通知朋友,只叫两边老人在家吃了顿饭。
饭桌上,林慧给我夹菜倒酒,眼睛红红的,说以后这个家,我们一起好好经营。
我那时候心里是暖的,觉得兜兜转转,一家人终于又在一起了,日子总会好起来。
复婚之后,林慧确实变了不少。
她每天收拾屋子、做饭,我下班回家总能吃上热乎饭菜。
她会给我准备换洗衣物,晚上我腰疼,她也会给我揉一揉。
彤彤更是开心,每天放学看见我们都在,叽叽喳喳说个不停,脸上的笑就没断过。
我干活也更有劲了,早出晚归,多接活多赚钱,想给她们娘俩更好的生活。
我以为,我们真的能回到从前。
可我忘了,江山易改,本性难移。
复婚第三个月,林慧跟我说,想跟朋友合伙开美甲店,不想在家闲着,也想帮我分担一点。
我没多想,只问要多少钱。
她说前期投入要十万,房租、装修、进货都要钱。
我手里的钱,除了日常开销,剩下的都是给彤彤上学、给我自己应急用的。
我跟她商量,十万不是小数,先考察考察,别钱投进去打了水漂。
她当时脸就拉了下来,说我就是不相信她、舍不得给她花钱,说我复婚根本不是真心,就是想找个免费保姆。
那天我们吵了一架,是复婚后第一次。
最后我妥协,先给她两万块试水,真能行再追加。
她拿了钱,没再闹,但对我的态度,明显冷了很多。
从那之后,她就经常往外跑,说去看店面、谈事情,有时很晚才回家。
我问她合伙人是谁,她说是以前超市同事张凯,我从来没见过。
她开始对着手机笑,我一凑过去,她立刻锁屏藏进怀里。
她开始找各种理由跟我要钱,彤彤补习班、她妈生病、店里进货……
我每次都给,不想因为钱吵架,不想这个家再散了。
可我心里的不安,越来越重。
一起干活的老周,跟我认识快十年,是过命的兄弟。
那天他把我拉到工地角落,说:“磊子,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。”
我说:“你直说。”
他说:“前几天我在市中心商场,看见你老婆了,跟一个男的手牵手,那男的给她买了金镯子和好多衣服,特别亲密。我怕看错,多看了几眼,确实是她。”
我当时脑子“嗡”的一下,像被焊枪弧光晃了眼,半天没回过神。
我跟老周说,不可能,她去看店面了。
老周叹了口气,没再说话,拍了拍我的肩膀。
那天我干活心不在焉,焊渣掉在手上烫了个大泡,我都没感觉到疼。
晚上回家,林慧正在敷面膜,手上戴着一个新金镯子,亮闪闪的,特别扎眼。
我问她:“镯子哪来的?”
她愣了一下:“哦,我闺蜜送我的,她过生日给我也买了一个。”
我说:“哪个闺蜜,我怎么不知道。”
她一下子就炸了:“王磊你什么意思?查我户口?我交个朋友还要跟你报备?你是不是不相信我?”
她越说越激动,把面膜撕下来扔在地上:“我就知道,你根本没原谅我,跟我复婚就是为了报复我,是不是?”
我看着她歇斯底里的样子,突然觉得特别累。
我没再吵,转身进了彤彤房间。
孩子已经睡着,小眉头皱着,像在做噩梦。
我坐在床边,坐了很久。
我还是不愿意相信,她刚从坑里爬出来,又跳了进去。
不愿意相信,我好不容易拼起来的家,又要碎了。
直到那天,我彻底死了心。
那天是彤彤九岁生日,孩子前几天就跟我说,想要一台平板电脑上网课、画画。
我特意跟工地请了假,去银行取钱,准备给彤彤买平板、买蛋糕,带她去游乐园。
到了银行,柜员跟我说,我卡里余额只剩六百二十七块钱。
我以为听错了,让她再查一遍。
流水单打出来,整整三张纸:半个月内,分三次,转走了八万块钱,收款账户名字——张凯。
就是林慧嘴里,那个开美甲店的合伙人。
我拿着流水单,手控制不住地抖,站在银行大厅里,人来人往,我像个傻子一样僵在原地。
那八万,是我攒了三年的钱。
是给彤彤上初中、高中留的学费,
是我万一从架子上摔下来、干不动活了,我们父女俩的救命钱。
她就这么一声不吭,转给了别的男人。
我打车回家,推开门的时候,林慧正在客厅打电话,笑得花枝乱颤:“亲爱的你放心,钱我已经转过去了,等你周转过来,我们就去云南旅游。”
她一回头看到我,脸一下子白了,慌忙挂了电话。
我把流水单扔在她面前:“解释一下吧。”
她看着流水单,沉默半天,反而理直气壮:“钱是我转的,怎么了?”
我说:“那是我给彤彤留的上学钱,你转给张凯干什么?”
她说:“张凯开网约车撞了人要赔钱,不然要坐牢,我帮他周转一下,等他有钱了就还我们。”
我气得浑身发抖:“我们是夫妻,我攒的救命钱,你转给别的男人,跟我商量过吗?问过我吗?”
她说:“我们是夫妻,你的钱就是我的钱,我拿我自己的钱帮朋友,怎么了?你至于这么小题大做吗?”
我说:“朋友?
什么朋友,需要你把女儿的救命钱都转给他?
什么朋友,你天天跟他手牵手逛街、买金镯子?
什么朋友,你天天打电话叫他亲爱的?”
她被我问得说不出话,突然又哭又闹,说我欺负她,说我复婚就是为了控制她,说我根本不爱她。
她拿起桌子上的杯子就往我身上砸,杯子砸在墙上碎了一地,玻璃渣溅得到处都是。
彤彤从房间跑出来,吓得哇哇大哭,抱着我的腿:“爸爸妈妈别吵了。”
我看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女儿,看着歇斯底里的林慧,心里最后一点念想,彻底没了。
我报了警。
警察来的时候,林慧还在闹,说这是家事,警察管不着。
民警问清情况,说私自转移夫妻共同财产,数额较大,对方明知还接收,涉嫌不当得利,甚至可能构成诈骗,让我们去派出所调解。
于是就有了开头调解室里的这一幕。
林慧还在跟民警辩解,说钱是她自愿给的,跟张凯没关系,是我小题大做。
张凯全程低着头,一句话都不说,偶尔抬眼,眼神躲躲闪闪,根本不敢跟我对视。
民警问他钱是不是他收的,他才嗯了一声,说半个月之内一定把钱还回来。
调解协议签完字,林慧拿着自己的东西,跟着张凯走了,从头到尾,没看我一眼,也没提彤彤。
我一个人走出派出所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
三月的长沙,风还是冷的,刮在脸上跟小刀子似的。
我沿着马路走了半个多小时,走到我平时干活的工地门口,大门锁着,里面黑乎乎的,只有门口的路灯亮着。
我蹲在路灯底下,掏出烟,点了一根。
烟圈飘上去,很快就被风吹散了。
我想起刚结婚的时候,林慧跟我说,想跟我有个带阳台的房子,生个女儿。
想起离婚的时候,她头也不回上了别人的车。
想起复婚的时候,她跪在我面前哭,说以后一定好好跟我过日子。
想起彤彤抱着我的腿,哭着说想跟爸爸妈妈一起住。
我这辈子,没偷过,没抢过,没坑过谁,对谁都掏心掏肺。
我拼了命干活,拼了命想给家人一个好日子,可到最后,家还是散了,钱也差点没了,落得一身狼狈。
我以前总以为,破了的镜子,只要我愿意花心思,一块一块拼起来,就能变回原来的样子。
现在我才知道,根本就不可能。
破了就是破了,就算拼起来,那些裂纹也永远都在,稍微一碰,就又碎了。
我以前总觉得,为了彤彤,为了一个完整的家,我什么都能忍,什么都能原谅。
现在我才知道,一个只靠我一个人硬撑的家,根本就不是家,只会给孩子带来更多的伤害。
烟抽完了,我又点了一根。
远处的路灯,一盏一盏亮着,像一条看不到头的路。
人这一辈子,到底要走错多少路,摔多少跟头,才能明白,有些人,根本就不值得你回头。
有些事,根本就没有重来的机会。
你们说,要是当初我没动复婚的那个念头,没抱着那点不切实际的侥幸,现在我和彤彤,是不是就能过得比现在踏实得多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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