异乡临时夫妻的情债
我站在老家村口的大槐树下,手里的帆布包勒得肩膀生疼。
包里装着给孩子买的零食,给老婆带的丝巾,还有给我妈准备的常用药。
可我不敢往前走。
家里的大门从里面锁上了,门缝里透出来的光,冷得像冰。
三天前,我老婆桂芬在电话里跟我说,我要是敢跨进这个家门,她就带着两个孩子回娘家,再也不回来。
我妈躺在县医院的病床上,糖尿病并发症发作,连睁眼的力气都快没了。
同村的人见了我,都绕着走,背后的指指点点像针一样扎人。
我兜里只剩几百块现金,那张存了十二年的银行卡,早就空了。
这一切,都要从四年前,我跟着老乡去宁波服装厂打工那天说起。
我老家在贵州毕节的大山里,三亩薄地养不活一大家子。
我妈有糖尿病,每个月药钱就占了大半收入。
之前我在县城工地打零工,干一天算一天,收入不稳定,家里总是紧巴巴的。
同村老乡说宁波服装厂计件工资高,裁剪工手脚麻利,一个月能拿八千多,管吃管住。
我咬咬牙,收拾了两件换洗衣服,跟着他上了去宁波的绿皮火车。
二十多个小时的硬座,腿肿得穿不上鞋,可我心里全是盼头——只要能多赚钱,家里的苦日子就能熬出头。
到了厂里我才知道,钱不是那么好赚的。
裁剪车间全是站班,每天十三四个小时站在裁剪台旁,手里的大剪刀剪几十层布,稍不注意就剪歪,整批布料都要我赔钱。
夏天车间里机器轰鸣,布料的热气裹着汗味,闷得人喘不过气;冬天没有暖气,手指冻得僵硬,握剪刀都费劲。
我们住八人间的集体宿舍,上下铺,永远弥漫着烟味和泡面味。
晚上有人打呼噜,有人跟家里视频,我常常翻来覆去到天亮。
这些苦我都能忍,可最难熬的是孤独。
每天晚上,看着工友们跟老婆孩子视频,我抱着手机不知道该打给谁。
桂芬在家要照顾我妈,要管两个孩子,还要种地,每天累得倒头就睡。
就算打通电话,也无非是“钱够不够”“孩子学习咋样”,翻来覆去几句话,说完只剩沉默。
时间长了,我越来越少打电话,心里的委屈也没处说。
我和陈秀莲熟起来,是进厂第四个月的梅雨季。
她是缝纫车间的,比我小两岁,安徽阜阳人。
她老公跑货车时腿瘸了,家里全靠她撑着,女儿儿子跟着爷爷奶奶生活,她才出来打工。
那天我淋了雨,发烧到三十九度八,硬撑着上班差点栽倒。
她扶着我去车间组长那请假,又回宿舍给我烧热水、买感冒药。
晚上她还从食堂打了一碗热粥,端到我宿舍,说:“老乡,趁热喝,发发汗就好了。”
那碗粥的温度,烫得我鼻子发酸。
长这么大,除了家里人,没人这么记挂过我。
从那之后,我们越走越近。
我裁布时会特意给她留顺料,她缝起来省劲;她打饭时会多给我打一份辣菜,知道我爱吃重口。
我们都是异乡人,聊孩子的难处,聊家里的苦,聊那些不敢跟家人说的委屈。
她跟我说,她老公脾气越来越暴躁,总骂她在外面赚的钱不干净,可她每个月只留五百块生活费,剩下的全打回家。
我跟她说,我和桂芬十几年的夫妻,早就没了夫妻情分,连句贴心话都没有。
两个孤独的人,在陌生的城市里,像寒冬里的刺猬,忍不住往彼此身边凑。
关系越界,是那年冬天的一个晚上。
厂里赶年底订单,天天加班到半夜,宿舍又冷又吵,我连续一周没睡过整觉。
陈秀莲说她在厂旁村子租了间十几平的民房,带小厨房,房租一人四百。
她说:“一起住吧,能自己做饭,也暖和点。”
我犹豫过,可看着自己冻得发紫的手,看着她眼里的期待,还是点了头。
我们一起打扫屋子,买锅碗瓢盆,贴年画,把小屋子收拾得像个家。
那天晚上,她做了红烧鱼和辣椒炒肉,开了瓶白酒。
外面冷雨敲窗,屋里暖乎乎的。
她突然哭了,说:“我一个人在外面,连个递杯水的人都没有,太难了。”
我伸手给她擦眼泪,她扑进我怀里,哭得浑身发抖。
那天晚上,我们越过了界限。
之后,我们成了厂里人都懂的“临时夫妻”。
我每天下班,桌上总有热乎饭;衣服脏了,她会悄悄洗好晾在床头;我腰不舒服,她会给我揉到半夜。
我们约定好,只是互相照顾,不打扰彼此的家庭,过年各回各家,等孩子大了就断干净。
厂里的工友没人说闲话,大家都是打工的,谁都懂这份异乡的不易。
可愧疚从来没消失过。
每次给家里打钱,每次跟孩子视频,我都想起桂芬。
想起她在家舍不得吃舍不得穿,给我妈熬药,给孩子缝衣服。
可每次回到那个小出租屋,陈秀莲给我留的灯,热乎的饭菜,又让我把愧疚压了下去。
我骗自己,我只是找个伴,心里还装着家。
我以为我能藏好这件事,能在两个家之间游刃有余,可纸包不住火。
出事是在一起的第二年夏天。
陈秀莲拿着验孕棒,红着眼跟我说:“我怀孕了。”
我手里的烟掉在地上,脑子一片空白。
我们都有家庭,这个孩子不能要。
第二天,我带她去医院。
她躺在手术台上,抓着我的手冰凉发抖,眼泪砸在我手背上。
我心里像被刀割,既对不起家里的桂芬,也对不起眼前这个受了罪的女人。
术后她身体虚,我跟厂里请假照顾她,给她炖鸡汤、洗换洗衣物。
从那之后,她看我的眼神变了,不再提“各回各家”,反而说:“等以后我们攒够钱,就在宁波开个小饭馆,踏踏实实过一辈子。”
我慌了,却不敢拒绝。
把我们逼到绝路的,是年底的一场变故。
陈秀莲接到老家电话,她老公跟人打牌起冲突,把人打成重伤,要赔十二万,不然就坐牢。
她跪在我面前,抱着我的腿哭:“我走投无路了,你帮帮我,不然我家就散了。”
我看着她哭红的眼睛,想起她术后的虚弱,想起这两年她给我的温暖,心一软,把攒了三年的十二万转给了她。
那是我准备给老家盖房的钱,是我妈治病的钱,是两个孩子上学的钱。
我跟她说:“不用还,就当我补偿你。”
她抱着我哭着道谢,我以为我还清了情,可这只是噩梦的开始。
十天后,陈秀莲收拾行李说要回老家。
她把行李放在门口,低着头说:“谢谢你帮我,我老公知道错了,我们好好过日子。我们当初说好的,不打扰彼此家庭,现在该结束了。”
我抓着她的胳膊,声音发颤:“我把家底都给你了,你现在说结束?我老婆要是知道了,这个家就散了!”
她眼泪掉在地上,说:“对不起,我除了对不起,没什么能给你了。这笔钱我以后慢慢还你。”
说完,她拉开门,头也不回地走了。
我站在空荡荡的出租屋里,看着桌上没凉透的早饭,看着墙上的年画,整个人像被抽走了力气。
我以为是偿还情债,没想到是给自己挖了坑,跳进去就再也爬不出来。
更崩溃的还在后面。
陈秀莲走了没几天,桂芬就知道了所有事。
同村老乡跟她说了我和陈秀莲的关系,还有那十二万的事。
桂芬给我打电话,声音抖得却没哭:“我在家给你守着老的,照顾着小的,舍不得吃舍不得穿,让你在外面安心干活。你却把救命钱给了别的女人,你的心是石头做的吗?”
我拿着电话,一句话说不出来。
她说的每一句,都是真的。
我辞了厂子里的活,回了老家。
我跪在桂芬面前,额头磕在水泥地上,磕出了血:“我知道错了,你给我一次机会,我以后好好赚钱,把钱赚回来,好好照顾你和孩子,照顾妈。”
桂芬在门里哭着说:“晚了,我妈躺在医院等着钱做手术,你却把钱给别人。我跟你过了十几年,再也不信你了。”
她铁了心要离婚,两个孩子躲在门后,看着我眼神里全是陌生。
我在村口小旅馆住了半个月,每天去家门口跪着,可门从来没开过。
我给陈秀莲打电话,已经成了空号;托安徽工友打听,她说她和老公开了小超市,日子安稳,从没提过我。
我又回了宁波的服装厂,还是干裁剪的活,住回八人间宿舍。
我每天除了吃饭睡觉,全泡在车间里,不敢闲下来。
一闲下来,桂芬的眼泪、孩子的眼神、陈秀莲的离开,就全涌进脑子里。
厂里还是有很多临时夫妻,一起上班下班,一起在出租屋做饭。
我看着他们,就像看到当初的自己和陈秀莲,想劝他们别犯傻,可张了张嘴,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我知道他们孤独,需要温暖,可这份温暖是毒药,到最后只会毁了自己和家人。
我每个月赚的钱,除了留五百块生活费,剩下的全打给桂芬。
可她从来没收过,每次都原封不动退回来,还说:“不稀罕你的脏钱。”
我妈在医院住了半年,出院后还是不肯见我。
两个孩子过年回来,也不跟我说话,躲在房间里写作业。
我站在院子里,看着空荡荡的屋子,才明白自己错得多彻底。
为了异乡那点短暂的温暖,我毁了自己的家,也毁了陈秀莲的生活,欠了一辈子还不清的情债。
你们说,人这一辈子,到底要为了那点异乡的孤独,犯下多大的错?
那些搭伙过日子的临时夫妻,又有几个,能逃得过最后家破人散的结局呢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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