船老大老周的临时夫妻情债
江风裹着咸涩的水汽往船舱里钻的时候,我正攥着手机,指尖抖得按不开屏幕。
老家的秀兰发了段十几秒的视频,是刚上高中的儿子小伟。
他蹲在自家院子的石榴树下,脸冻得通红,对着镜头小声说爸,我想你了。
视频没拍到尾,就传来秀兰轻咳的声音,她没露面,只是催着儿子挂电话,说别耽误我干活。
我把视频循环放了五六遍,烟卷烧到指尖烫得慌,才猛地回过神扔掉。
我是老周,在长江这段流域跑短途货运的船老大,守着这条不足二十米的铁皮船,一晃就是八年。
这八年里,我一年到头漂在江上,除了春节能回趟家,其余时间都跟江水、船锚、满船的砂石打交道。
起锚、掌舵、靠岸、卸货,船上的活计全是我一个人扛。
遇上赶货的时节,我连合眼的功夫都没有,饿了就啃两口冷馒头,渴了就喝口烧好的白开水,累到极致时,往驾驶舱的椅子上一靠,就能眯过去。
常年漂在水上,身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,那种孤单,是江风吹不散的,往骨头缝里钻。
桂英是在我跑船第三年的时候,出现在我生活里的。
她是岸边渔湾村的人,四十出头,比我小五岁。
她男人早年跟着工程队去了外地打工,一年到头回不来一次,逢年过节连个电话都很少打,听说在外头早有了别的念想,只是没提离婚。
桂英自己在码头边摆了个小饭摊,卖些面条、盒饭,专供码头的装卸工、跑船的师傅。
我第一次吃她做的饭,是个暴雨天,我卸完货浑身湿透,冻得浑身打颤,没力气回船上做饭,就去了她的饭摊。
她给我煮了一碗热汤面,卧了两个荷包蛋,还多放了一把青菜,收的钱比别人少两块。
她说跑船的不容易,风里来雨里去,吃口热的才扛得住。
从那以后,我只要靠岸,就去她的饭摊吃饭。
有时候赶货来不及上岸,她就会用保温桶装好饭,踩着码头的石板路,给我送到船上来。
我船上的活忙起来,顾不上收拾,船舱里堆得乱糟糟,油污、杂物扔得到处都是。
她看不过去,就趁着我靠岸卸货的空档,拎着抹布、水桶上船,帮我打扫船舱,擦干净驾驶台的油污,把我的换洗衣物洗干净晾在船边的绳子上。
江上的夜晚格外长,我一个人守着空荡荡的船,听着江水拍打着船身的声音,整夜整夜的睡不着。
桂英收拾完船舱,要是遇上我没出船,就会坐在船尾的甲板上,跟我聊几句家常。
她说她在家也冷清,男人不管不顾,家里就她一个人,晚上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。
我跟她吐槽跑船的辛苦,遇上大风大浪时的担惊受怕,吐槽装卸工故意刁难,货主拖欠运费的憋屈。
她就安安静静听着,偶尔说两句宽慰的话,比我一个人闷在心里好受太多。
慢慢的,码头的人开始说闲话,说我和桂英搭成了临时夫妻,在船上过起了日子。
我们没反驳,也没刻意靠近,只是顺其自然的,把这份互相帮扶延续了下去。
后来桂英的饭摊因为码头整改,没法再摆下去,她没了营生,看着格外发愁。
我琢磨了许久,跟她说要是不嫌弃,就住到船上来。
船上地方虽小,但收拾出一个角落,能住人,平时我跑船,她在船上帮我打理琐事,做口热饭,我每个月给她算份工钱,不比摆摊挣得少。
桂英想了一夜,第二天就拎着简单的行李,上了我的船。
从那以后,这条漂在江上的铁皮船,总算有了点家的样子。
每天清晨,我还没起床,桂英就已经烧好了热水,煮好了粥,配上自己腌的咸菜,吃着暖到胃里。
我跑船时,她就在船舱里收拾,把船里船外打理得整整齐齐,我累了回来,总能吃上热乎的饭菜,换下的脏衣服也会被及时洗干净。
遇上我装卸货,她还会帮着搭把手,递个工具,看管好船上的物件,省了我不少心。
我们住在同一条船上,却始终守着各自的底线。
船舱里隔出了两个小角落,我睡驾驶舱旁边的小铺,她睡船尾的隔间,互不打扰。
晚上休息时,我们会坐在一起聊聊天,说的都是各自的家事,从来没有过半分逾越的话。
我心里始终装着老家的秀兰和儿子,每个月发了运费,除了留下必要的生活费,其余的全都转回老家,给秀兰家用,给儿子交学费。
跟秀兰视频的时候,我会特意走到船头,避开桂英,报喜不报忧,只说自己在船上一切都好,让她照顾好自己和孩子。
桂英也是,偶尔她男人打来电话,她会躲到船尾去接,说话的语气客客气气,没有半点夫妻间的温情,挂了电话就沉默半天,满眼都是落寞。
我们都清楚,彼此只是在异乡漂泊的苦命人,因为孤单,因为需要一份陪伴,才凑在一起互相取暖。
这份相伴,没有情爱,只有共情,只是难熬日子里的互相搭把手。
码头的风言风语从没停过,有人说我们不知廉耻,各自有家庭还凑在一起,也有人说我们都是可怜人,不过是找个伴熬日子。
我从不在意别人的说法,只要能把日子熬下去,能给老家的妻儿挣上钱,能有个人在身边说说话,就够了。
我以为这样的日子,会一直持续到我跑不动船,或者桂英有了别的归宿。
直到那天,我接到了秀兰的电话。
电话里,秀兰的声音格外虚弱,咳嗽个不停。
我追问了半天,她才说,自己咳嗽了大半年,去镇上医院检查,医生说肺部有点问题,让好好休养,不能再干重活。
小伟上了高中,住校不常回家,她一个人在家,连口热饭都吃不上,夜里难受的时候,连个端水的人都没有。
她思来想去,想过来找我,就在码头附近找个简单的活,或者在船上陪着我,好歹能互相有个照应。
我握着手机,站在船头,看着江面上来往的船只,半天说不出一句话。
那一刻,我心里的慌,比遇上十级大风还要厉害。
我不是不想秀兰来,是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。
这条船上,有桂英在,我们朝夕相处了五年,即便清清白白,可在外人眼里,我们就是扯不清的关系。
我没法跟秀兰解释,这五年的陪伴,只是互相帮扶,也没法让桂英立马离开,毕竟她在我最难的时候,陪我熬了无数个日夜。
我支支吾吾应付了秀兰,说船上地方小,不方便,让她在家好好养病,我多寄点钱回去,找个邻居帮忙照看。
可秀兰这次格外执拗,说已经跟小伟交代好了,收拾好行李,过两天就坐车过来。
挂了电话,我瘫坐在甲板上,一根接一根的抽烟,心里乱得不知道该怎么办。
桂英看出了我的不对劲,端着一杯热水走过来,问我出了什么事。
我没法隐瞒,把秀兰要过来的事,原原本本跟她说了。
桂英听完,脸上的神色僵了几秒,随即又恢复了平静。
她没哭,也没闹,只是轻轻叹了口气。
“老周,我懂,你终究是有老婆孩子的人,我就是个临时搭伴的,不能耽误你。”
“这五年,谢谢你收留我,让我有口热饭吃,有个落脚的地方,我心里记着你的好。”
“我明天就收拾东西走,回村里去,再也不来码头,不给你添麻烦。”
我看着她平静的样子,心里满是愧疚,张了张嘴,想说句挽留的话,却又说不出口。
我知道,她心里苦,可我给不了她任何承诺,也没法留她在身边。
那天晚上,我们俩都没说话,船舱里格外安静,只有江水拍船的声音,格外刺耳。
桂英默默收拾着自己的行李,就一个小布包,装着她这五年的全部家当。
我想给她一笔钱,算是这五年的补偿,可她死活不肯要。
她说,这五年我待她不薄,她也帮我打理了船上的事,两不相欠,没必要给钱。
第二天一早,天刚蒙蒙亮,桂英就拎着行李下了船。
她走的时候,没回头,只是挥了挥手,身影慢慢消失在码头的石板路尽头。
我站在船头,看着她的背影,心里空落落的,像是被抽走了什么东西。
这份相伴五年的临时情谊,终究还是散了。
我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,等着秀兰过来,我好好照顾她,弥补这几年对她的亏欠。
可没过两天,我在码头卸货,突然看见一个拄着拐杖的男人,在码头边四处打听,问别人有没有见过桂英。
一打听才知道,那是桂英的男人,在外打工时出了工伤,腿摔残疾了,没法再在外头混,就回来了。
他听说桂英在码头跟我搭伴过日子,特意过来找她,要带她回家过日子。
我心里咯噔一下,突然明白,桂英那时候走得那么干脆,不光是因为秀兰要来,更是因为她知道,自己的男人回来了,她终究要回归自己的家庭。
她没跟我说这些,是不想让我为难,也不想让自己难堪。
我带着那个男人,找到了桂英在村里的家。
桂英看见他回来,没有惊喜,只有满眼的愧疚和无奈。
看着她搀扶着残疾的男人,慢慢走进自家院子的样子,我心里五味杂陈。
我们这五年的相伴,说到底,不过是两个被家庭、被生活抛弃的人,在孤独里找的一丝慰藉。
这份看似温情的临时相伴,从一开始,就注定是一场要醒的梦。
没过几天,秀兰拎着行李,从老家赶了过来。
我站在码头接她,看着她瘦弱的身子,苍白的脸色,心里满是心疼和自责。
这么多年,我只顾着在外挣钱,以为给家里寄钱就是尽到了责任,却忘了她一个人在家,既要照顾老人孩子,又要操持家务,独自扛下了所有的辛苦。
我把她带上船,船舱被桂英收拾得干干净净,一点生活痕迹都没留下。
秀兰看着整洁的船舱,没问半句多余的话,只是放下行李,就开始烧水做饭,跟在老家一样,默默打理着船上的一切。
晚上,我跟秀兰坐在船尾,看着江上的夜景。
我憋了半天,跟她坦白了这五年和桂英搭伴的事,没隐瞒半句,把我们互相帮扶、清清白白的过往,全都说了出来。
我以为她会生气,会哭闹,会跟我吵架。
可秀兰只是握着我的手,轻轻摇了摇头。
“老周,我不怪你。”
“我在家一个人熬,知道那种孤单的滋味,你在江上漂了这么多年,身边没个人照顾,换做是我,也熬不住。”
“桂英是个好人,这五年,多亏了她照顾你,我心里感激她。”
听着秀兰的话,我再也忍不住,红了眼眶。
我这辈子,最对不起的人,就是她。
我在外寻求陪伴,觉得自己漂泊辛苦,却忘了她在家守着空房,比我更辛苦,更孤单。
我所谓的临时夫妻,看似清清白白,没越界,可终究是对家庭的疏离,是对她的辜负。
这份情债,不是欠桂英的,而是欠秀兰的,欠这个默默守着我、守着家的女人的。
从那以后,秀兰就留在了船上,陪着我一起跑船。
我不再觉得江上的日子孤单,有她在身边,给我做热饭,陪我说话,夜里一起看着江水,心里格外踏实。
我再也没见过桂英,只是偶尔听码头的人说,她在家悉心照顾残疾的男人,日子虽苦,却也安稳。
我们各自回归了自己的家庭,守着自己的责任,那段临时相伴的日子,成了彼此心里不愿提及的过往。
如今我依旧跑着船,只是身边有了秀兰,再也不需要靠别人来驱散孤单。
我时常会想起那段日子,想起和桂英的互相帮扶,心里没有留恋,只有满满的愧疚。
愧疚自己忽略了枕边人的辛苦,愧疚自己用孤单当借口,差点弄丢了最珍贵的家庭。
我们都是普通人,为了生活背井离乡,为了生计四处奔波,总会在难熬的日子里,渴望一丝温暖,一份陪伴。
可有些温暖,即便再需要,也不能碰;有些陪伴,即便再暖心,也不属于自己。
那份临时夫妻的情债,终究是我这辈子,都抹不去的愧疚。
可世上又有多少漂泊在外的人,能抵得过孤单,守得住心底的那份责任呢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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