结婚三十年头一次吵架摔了碗
结婚三十年,头一次在饭桌上把碗摔了的,是丈夫。
老周这个人,在厂里干了一辈子钳工,手上有劲,说话没劲。三十年里他跟秀兰拌嘴也不是没拌过,但都是那种你一句我一句,声音越来越小,最后谁也不说话了,饭照吃。从来没有动过家伙。这回不知道是哪句话戳到了,他端着碗的手一抖,碗就磕在桌角上,裂成了两半,米饭撒了一桌子。
秀兰愣在那儿,手里还拿着筷子。她后来想了想,其实那句话也没多重,就是说他妈那双鞋买错了号码,穿不进去,白花了钱。这种话她说过不知道多少回,老周往常都是哼一声就算了。这回他把碗放下的时候手是稳的,放稳了又突然一抖,跟自己也没商量好似的。
碗摔了,老周也没说话,站起来,拿了外套就出去了。秀兰坐在那儿没动,看着桌上那堆撒开的米饭,白白的,沾着汤汁,黄一块白一块。她想起来这碗还是结婚那年她妈陪嫁的,一对儿,有一个早几年就磕掉了边,这是剩下的最后一个。她也没去扫,就那么坐着,坐到电视里的新闻都播完了。
老周那天夜里没回来。
秀兰给他打了三个电话,头两个没人接,第三个接了,也没说话,就听见那边风声很大,像是站在外头。她说你在哪儿呢,他说,没事,你先睡。挂了。
第二天一早,秀兰是被门响惊醒的。她一夜没怎么睡,迷迷糊糊听见钥匙转锁的声音,赶紧爬起来,头发也没顾上理,就往客厅走。开门那一下她整个人是僵住的,因为老周身后跟着一个人。
一个老太太,瘦,背有点弓,手里拎着一个看起来用了很多年的布包,蓝底白花,边角都磨白了。秀兰认得这个布包,因为她婆婆当年也有一个差不多的。
老周说,这是我表姐。
秀兰这才往那女人脸上看,看了两眼,觉得有点眼熟,但又说不上来在哪儿见过。老太太冲她笑了笑,笑得有点不好意思,说,打扰你们了哈。
后来才慢慢弄清楚,这是老周他爸那边远房的表姐,叫桂芬,六十多岁,前几年丈夫没了,儿子在外地打工,常年不着家,家里就她一个人。老周连夜跑出去,不是去喝酒,也不是去谁家躲清静,是想起来这个表姐这几天给他打过电话,说是邻居家拆迁,她那一片老房子也要拆,儿子打电话说让她自己先想办法,他那边忙脱不开身。老周心里堵得难受,出去转了一圈,转到后来不知道怎么就想起这个事,半夜给表姐打了个电话,问她现在人在哪儿。
电话里桂芬说她就在老房子里坐着,东西也没收拾,坐了一晚上。
老周听完什么也没说,挂了电话直接打车过去了,一个多小时的车程,半夜的车不好叫,他等了挺久。
到了那儿一看,房子确实要拆,墙上喷了红字,院里堆了几样东西,锅啊盆啊,用麻绳捆着。桂芬坐在小板凳上,旁边是个手电筒,没开,她说是怕浪费电池。
老周问她,你这是打算去哪儿。
桂芬说,还没想好,过几天再说。
老周说,你跟我回去吧,先住我们家。
这话说出来的时候老周自己心里也没底,他知道家里这两天气氛不对,秀兰那张脸他看着心里也不是滋味,但是想到表姐一个人坐在那个要拆的房子里,手电筒都不开,他就没法不管。
回来的车上,两个人没说几句话。桂芬问他,你跟你媳妇是不是吵架了。老周说没事,小事。桂芬说,我这一来,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。老周说,添什么麻烦,你坐着歇会儿吧。
秀兰这边,听完事情经过,心里那点气倒是先放下去了一半。她让桂芬坐下,去厨房热了昨晚剩的菜,又煎了两个鸡蛋。桂芬吃饭的样子很小心,筷子拿得很稳,但是吃得很慢,跟谁都不抢似的。
吃到一半,桂芬忽然说,这碗真好看,什么时候买的。
秀兰这才反应过来桂芬手里端的是那只剩下的陪嫁碗,昨晚摔的那个的另一半,她随手从柜子里翻出来用了,没多想。她说,这是我妈陪嫁的,有些年头了。
桂芬说,我妈那会儿陪嫁也有一对碗,后来打得就剩一个了,我现在还留着。
这话说完两个人都没接,屋里安静了一下,只有老周在那儿喝汤的声音。
秀兰看着桂芬端碗的手,忽然就想起来昨晚自己坐在那堆撒了的米饭前面,坐了那么久,其实也没想出个什么道理来,就是觉得这碗用了三十年,说没就没了,挺没意思的。
那天后来,桂芬说她不打算长住,过几天她要回去找街道问问安置的事,先在这儿落落脚。秀兰也没多劝,只说你想住多久都行,房间已经收拾出来了。
晚上老周和秀兰躺下,谁也没提昨天碗的事,也没提吵架的事。老周说,我表姐这人,这些年也挺不容易的。秀兰说,嗯。又过了一会儿,老周说,我那碗,回头我找人粘一下,应该还能用。
秀兰没说话,黑暗里听见老周翻了个身,过了好一会儿,又说,粘是粘不回原样的,你要嫌弃就算了。
秀兰说,粘上吧,粘上还能放点小东西。
第二天早上,秀兰起来的时候,看见桌上摆着那只昨晚摔碎的碗,两半被人用透明胶带先简单缠住了,立在那儿,歪歪的,看着是要拿去黏合。桂芬已经起来了,在厨房里帮着烧水,听见动静回头说了句,水开了。
秀兰站在那只碗跟前看了一会儿,伸手把它扶正了一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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