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伴走后我一人带孙，儿子接我进城

　　票是我自己买的，没告诉任何人。

　　手机屏幕上那个"出票成功"的字，我盯着看了一会儿，然后把手机扣过去放在床头柜上，继续叠我刚洗的衣服。

　　儿子把我接来城里是四月份的事。那时候老伴走了还不到八个月，村里有人开始说闲话，说一个老太太带着孙子住着这么大一个院子，怪可惜的。我知道这话不只是同情。儿子打电话来，说妈你来住吧，孙子在城里上学也方便。我想了想，想的不是方便不方便，是那个院子太大了，我一个人住，夜里有时候能听见院墙那边有什么响动，心里总是悬着。

　　我就来了，把孙子带着一起来了。

　　儿媳叫刘红，比我儿子小两岁，在超市做收银。她待我不算差，但有一种客气是比冷漠更让人累的那种客气。比如她会在饭桌上给我夹菜，但夹的永远是我不太吃的那个菜，胡萝卜炒肉，我从小就不爱吃胡萝卜，在家里住了快两个月她还是不知道。我也没说。

　　城里的房子是三室一厅，我和孙子住一个房间，孙子睡床，我打地铺。儿子说妈你睡床，我说没事，我睡惯了硬的。其实是地方小，两张床实在放不开。我量过，放不开。

　　孙子叫明明，今年七岁，在楼下那个小学上二年级。我每天送他去上学，接他回来，然后做饭，等儿子和刘红下班。这日子说起来和在村里也差不多，但感觉不一样。村里的时候我在自己家，锅碗瓢盆是我用了几十年的，切菜的刀我知道哪把顺手，茄子要放多少盐，不用想，手自己知道。这里的厨房是刘红的，调料放在哪里我每次都要找一下，那个抽油烟机的开关我到现在还记不住哪边是高档哪边是低档，有一次设错了，油烟都往外跑，刘红回来没说什么，但她重新调了一下，那个动作让我看见了。

　　我跟老伴结婚四十一年，他走之前我没想过自己会是个麻烦。

　　儿子对我是好的，这一点我不怀疑。他每个周末都陪我出去走走，有时候带我去公园，有时候就在小区附近转。他话不多，跟他爸一样，走路走了半天，能说的话一只手数得过来。但他会记得我血压的药快吃完了，提前去药店拿。他会在我说腰疼的时候，网上查了一个热敷的方子发给我。这些我都记着。

　　反正就是，那天下午是一个普通的下午。

　　明明放学，我去接他。他今天在学校和同学闹了点不愉快，一路上嘟嘟囔囔，说那个谁不跟他玩了，说那个谁占了他的位置。我牵着他的手，听他说，偶尔应一声。到楼下，他说奶奶我要吃冰淇淋，我说等你爸妈回来问他们。他说为什么要问他们，他说你是我奶奶你可以自己决定。

　　我愣了一下。

　　这话没什么，小孩子说的话。但我站在那个小区门口，停了停，想起来一件事。老伴还在的时候，有一年夏天，明明也是这么大，吵着要吃冰淇淋，他爷爷二话不说，骑车去镇上买了回来，那个冰淇淋到家都化了一半，他还拿着，满手都是，明明拿过去还是吃得高兴。我站在院子里看着他们两个，觉得也没什么，就是普通的夏天。

　　也不知道为啥，我在那个小区门口哭了一下，不是那种哭，就是眼睛湿了，低下头擦掉，明明没看见。

　　我在那天晚上把票买了。

　　八月二十三号，早上九点四十的大巴，从这里到镇上，然后我自己再坐个三轮回村。我在手机里来回看了好几遍，确认了站名，确认了时间，然后就订了。订完我去洗了个碗，灶台上还有一个碗没洗，忘记了，我刚才去订票的时候它在那儿，订完票它还在那儿。我把它洗了，放到碗架上，水还没沥干，我就去叠衣服了。

　　告诉儿子是三天后的事。他没说话，停了停，说妈是不是我们哪里做得不好。我说不是，就是住不惯。他说再住一段时间？我说不住了，村里院子还空着，菜园也荒了。他说菜园有什么要紧，妈。我说要紧，说不清楚，就是要紧。

　　刘红那天没在，后来我走的时候她送我下楼，递给我一个袋子，说里面有你平时爱吃的零食，我给你装了点。我打开看了一眼，里面有一包牛肉干，一包核桃，还有两包我叫不上名字的东西。我拿出那包核桃，说这个你们留着，我牙口不行。她说没事，你带着，路上吃。我没再说什么，把核桃放回去，把袋子提上了。

　　大巴上人不多，我靠窗坐，把袋子放在腿上。车开出去一段，我想起来那两包叫不上名字的东西，从袋子里摸出来一包，翻过来翻过去看了看，是夹心饼干，草莓味的，包装上有个红色的卡通草莓。

　　我把它放回去了，没打开。

　　车窗外面是路，是高架，是另一些我不认识的楼，然后渐渐变成了田，变成了矮一点的房子，变成了我认识的那种天空。

　　那包饼干我带回来了，放在柜子上，一直没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