60岁搭伙过日子，他说只过日子不领证

　　体检报告他看了两遍，第二遍看完，把纸折成四方，塞进了贴胸的口袋里，没给我看。

　　我跟老周搭伙，是六十那年。儿子在外地，他闺女嫁得也远，两个人都是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，碰一起的时候，是社区广场跳完扇子舞，他帮我把音响搬回去，搬了三回，第四回我说，要不你留下吃口饭吧，剩的菜热一热就行。他没推辞，也没多说，坐下来就吃，吃得挺干净，一点不剩。

　　后来就这么处下来了。他东西搬过来，搬得不多，几件换洗衣服，一副老花镜，一个保温杯，茶叶是他自己带的，说我泡的太淡。我们俩谁也没提结婚的事，街坊问起来，我说搭伙过日子，图个有人说话，他也是这么说的。说不领证，他说得挺直白，钱归钱，东西归东西，谁的孩子谁养老，谁也别给谁添麻烦。我当时听着，觉得这话讲得明白，是个懂事的人，不糊涂账。

　　日子就这么过了快两年。他这人不爱说话，但手上勤快，水电费他记账，本子上写得工工整整，日期、金额、谁交的，分得清清楚楚。我有次开玩笑说，你这是防着我占你便宜呢，他愣了一下，说，不是这个意思，账清楚了大家心里都踏实。我没再说什么。

　　体检是社区组织的，六十五岁以上免费，排队那天天有点阴，他穿着那件灰夹克，在长椅上坐着等，我去给他占座的时候，看见他手里捏着张纸，捏得有点皱，我问他那是啥，他说没事，塞兜里了。

　　报告出来是十天以后。社区医院打电话让他去复查，他没告诉我，是我接的电话，接完我问他怎么回事，他说没什么大事，血糖高一点，医生让注意饮食。我说那咱按时吃药啊，他说行行行。

　　复查那天我说我陪他去，他说不用，自己能行，坐公交十几分钟的事。我也没强求，想着他这人本来就这样，不爱让人跟着。等他回来，我看他脸色不太好，问他结果咋样，他说没事，老毛病，调一调就行，接着说今天买菜的时候排骨打折，买了点，晚上炖。

　　那顿排骨炖得是真香，他切的姜片厚薄都一样，一块一块码得整齐。我吃着饭，看他给自己倒了杯白水，以前他是要喝二两酒的，我说你咋不喝了，他说，大夫说的，先戒一阵。我说那行，戒得好。

　　往后他确实没再喝。烟也少了，以前一天得有一包，我看他兜里那烟盒，搁了好几天还是那一包。我寻思可能真是查出点什么，但他不说，我也没好直接问，这种事说穿了反倒不自在。

　　有天晚上他睡得早，我收拾灶台的时候，看见他那个药盒子放在窗台上，七个格，一周的药都摆好了，有几个格里药片不止一种，颜色还不一样。我没动它，把灶台擦干净，擦完坐在那看了会儿电视，什么也没看进去。

　　第二天我装作不知道，问他，你这身体是不是比血糖高严重点啊。他正在剥蒜，手上动作没停，说，人老了哪有不带点毛病的，你不也是，膝盖不也总疼。我说那不一样。他说，有啥不一样，都是凡人。说完这话他把剥好的蒜放进一个小碗，推到我跟前，说，今晚包饺子，你剁馅。

　　我没再问。剁馅的时候我手有点重，把案板剁得啪啪响，他在旁边和面，也没说我，就是把案板往我那边挪了挪，挪得离他自己案子远一点，大概是怕剁飞了溅他面上。

　　这事就这么过去了。后来我留意他，发现他买菜越来越素，肉买得少了，油也换了瓶，瓶上写着低钠。他不爱解释，我问起来，他就说，年纪大了，口味变了。我心里七上八下，但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，这种事你越问，他越往回缩，我跟他处了两年，算是摸清楚他这个脾气了。

　　直到有天他在客厅，翻一个旧抽屉，翻出一张存折，他拿着看了好一会儿，我从厨房出来，正好看见，他赶紧收起来了，塞回抽屉最底下。我没问那是什么。

　　晚上吃完饭，他坐在沙发上，忽然说了一句，跟我搭伙这些年，亏待你了。我说你说这话什么意思。他说没什么意思，就是说说。我说，你要有事瞒着我，你就直说，我不是那种听不进话的人。他笑了笑，说，我能有什么事，你想多了。

　　那笑我看着不对，笑的时候眼角的纹是松的，可眼睛是不松的，这种笑我见过，我妈走那年我爸就是这么笑的。

　　我心里有数了，但我没说出来。他不想说，我何苦逼他说，逼出来了又能怎么样，该面对的还是要面对，他这人就是这样，自己扛着，不爱让人替他分。我想，他不领证，大概也是怕万一有个什么事，拖累我跟他孩子那边扯不清，他是想得周到的人。

　　我没把这猜测说给他听。第二天照常给他做早饭，他爱吃溏心蛋，我每次煮的时候都掐着表，六分半钟正好。他吃完说，今天蛋好，我说，天天都这火候，你才尝出来。他说，是，以前没尝出来。

　　那天他出门买药回来，顺手买了一兜橘子，说便宜，十块钱三斤。橘子放在桌上，我们俩谁也没提昨晚那句话，也没提存折，也没提复查结果，日子还是照旧地过。

　　晚上他睡了，我把那兜橘子拿到厨房，一个一个剥，剥出来的皮堆在案板上，堆了挺高一堆，剥到第七个的时候，我才发现自己根本没在吃，手在剥，人在愣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