离婚当天丈夫跪地痛哭，我转身走了

　　离婚当天，他跪在民政局门口的台阶上，膝盖压着自己的影子，哭得像小时候那种不管不顾的哭法。我没停。

　　那是腊月里，台阶上还有前两天没扫干净的雪渣子，他跪下去的时候裤子立刻就湿了一片。我记得这个，比记得他说了什么记得清楚。

　　我们结婚十九年。说起来这个数字的时候我自己都愣一下，十九年是怎么过去的，好像就是早上做饭，晚上洗碗,中间夹杂着几次像样的争吵和很多次不像样的冷战,一晃就十九年了。他叫陆建国，比我大两岁，在区里供电所干了一辈子,我在小学教语文，教到退休前三年才离的婚,也不知道是不是赶巧。

　　事情的起因说出来都不算大事。他妈,我婆婆，前年生病躺下了，他一开始还接到家里照顾，伺候了大半年，后来实在顾不过来,就送了养老院。养老院他选的是最便宜那家,说先凑合着,等手头宽裕了再换。我当时没说什么，心想这是他妈,他自己心里有数。

　　后来我才知道，他手头不是不宽裕,是那几年他在外面有了人。一个在供电所食堂帮厨的女的,比我们小十几岁,姓什么我现在还记得，但不想说。东西买了不少，首饰，还有一次给对方家里盖房子凑了一笔钱,那笔钱原本是说要给他妈换养老院用的。

　　我知道这事是因为一张快递单。普普通通一张快递单，落在沙发缝里，他自己肯定没注意到。我看见的时候手里还端着一碗刚下好的面，葱花都还飘在上面，热气一股一股往上冒。我把面放下，去拿那张单子,看了两遍，又把它折好放回原处，然后回去把面吃了。面有点凉了，但还是吃完了，一口没剩。

　　我不知道自己当时怎么能吃得下,可能是舍不得糟蹋东西，从小养成的毛病。

　　后来摊牌那天,他什么都认了，说着说着就哭，说自己糊涂，说对不起我，说要分她,以后就我们俩好好过。我听着,没接话。他哭的时候鼻涕都出来了，拿手背去抹,抹了一下又一下,我看着这个动作看了很久，比看他的脸看得久。

　　我说离吧。

　　他愣了一下，说不是说好不提这个的吗，他都改了。我说我没说不提，我说我想了想，要离。

　　那阵子他妈还在养老院，离婚的事情没敢让她知道,怕她身体扛不住。其实我心里清楚，不是怕她扛不住,是他怕，是他舍不得我在外面替他撑着这个体面。

　　民政局那天他穿了件深蓝色的羽绒服，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，看着挺正式。其实那件衣服是我前年给他买的，号码买大了一号，他嫌肥一直没怎么穿，那天倒是穿出来了。办手续的时候他手一直在抖，签字签得歪歪扭扭，工作人员让他重写一遍，他重写的时候手抖得更厉害，第二遍写完了字比第一遍还难看。

　　出来以后他就跪下了。台阶上那层雪渣子,踩上去咯吱响,他跪的时候那声音特别清楚，咯吱一声，跟脚踩碎东西一样。他说月华，你别走，我求你了，咱们这么多年了。

　　月华是我的名字。这么多年没听他这么一句一句叫过，平时都是喊一声"喂"，或者直接说事。听他正经叫我名字，反而觉得陌生。

　　我说建国，地上凉，起来吧。

　　他没起来，继续哭，说他错了，说他这辈子就这一次糊涂，求我再给他一次机会，他妈还在养老院，他不能没有这个家。我站在那儿听着，心里也不是没有触动，毕竟十九年,不是十九天，但那触动跟潮水似的，涌过来一下，又退回去了，没留下什么。

　　我转身往公交站走，听见他还在后面喊，喊到后来声音哑了，也没追上来。

　　公交车来得挺快，我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，车开动的时候往窗外看了一眼，他还跪在那儿，旁边站了俩看热闹的，没人扶他。我看了一眼，没多看，转过头去看前面。

　　后来听我表姐说，他没多久就把那个食堂的女的也分了，说是那女的嫌他离婚后净身出户，手里没什么钱，跟他闹了几次,自己走的。这事我听完没什么感觉，好像跟我没关系了，确实也没关系了。

　　我搬出来租了个小房子，一个人住，挺清净。退休金加上学校返聘的一点课时费，够花。每天早上煮点粥，配一点小菜，看会儿书,日子过得没什么波澜，跟以前比，反而轻快了不少，这话说出来矫情，但是真的。

　　半年过去，是六月的一天，天热得很，我刚买完菜回来，手机响了一下，是条短信，号码没存，但我一看就知道是他。

　　短信就一句话："你那天上车之前，是不是哭了。"

　　我站在楼道里，提着菜，半天没动。其实那天我确实哭了，是上车以后,坐到靠窗的位置,车开了一阵子才哭出来的，没出声，眼泪掉得很慢，掉到手背上，我也没擦，让它自己干了。我以为没人看见。

　　我没回那条短信。菜放下去，葱叶子从塑料袋里支出来，蔫蔫的，我把它们摆正了一下,然后去厨房洗手。

　　水声开得很大，我站在水龙头底下，手一直冲着，冲了挺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