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婚第一晚他翻出本存折，我手抖了

　　那本存折我见过一次，是他从枕头底下摸出来的。

　　新婚第一晚，我们住在他儿子给腾出来的那套老房子里，墙上还贴着旧年历，翻到三月就没再翻过去了。床是重新买的，被子是我自己带来的，枕头套是他女儿洗了又洗、晾在阳台上我进门就闻到了一股太阳的气味。我在梳妆台前坐着摘耳环，他在床上坐着，也没说要睡，就那么坐着，手在枕头底下摸了一下。

　　我以为他要拿眼镜。

　　他拿出来一本深蓝色的存折，纸角都毛了。

　　他说，你过来看一下。

　　我走过去，手接过来，愣了一下。里面是他这几年的存款，不多，十一万零几百块，最后一笔是上个月存进去的，五千整，备注那一栏空着。我没说话，他也没说话，我们就都看着那串数字。

　　他说，这是我的全部家底，你知道就好。

　　我把存折还给他。手是抖了一下，不是因为钱多钱少，是因为这个动作本身让我没有防备，他把什么东西摊开了，我那一刻不知道自己该接还是不该接。

　　我五十二岁再嫁，距离第一次结婚已经过去了二十九年。我跟前夫过了二十一年，他走了以后我一个人过了八年，这八年里我跟自己说了不知道多少次，够了，够了，不折腾了。我的女儿跟我说妈你还不老，我的姐妹们说趁还走得动再找一个，说得我心里烦，但也没有全当耳边风。

　　老吴是街道活动室认识的，他会下象棋，我不会，是他教我的。他这个人说话很少，问一句答一句，从不多绕弯子。我第一次觉得他这个人有点意思是有一回我悔棋，他说悔吧，棋可以悔，别的没法悔。我当时就停了停，觉得他这话不是在讲棋。

　　我们认识了将近三年才到这一步。反正我是慢的，他比我更慢。

　　真正决定的时候其实也没有什么特别的，就是有天晚上他送我回家，我们在楼道口站了一会儿，他说，你要是不嫌弃，咱们把这事定下来。我说好。就这么说好了。没有跪下来，没有戒指，他后来买了两个金戒指，我说不用，他说买都买了，我就戴上了。

　　他的两个孩子我都见过，他儿子还好，他女儿开始的时候脸上有点冷，但我没有放心上，大概是。我自己的女儿倒是支持我，她说妈我不管你找什么人，你自己过得踏实比什么都强。这话说得很实在，我听了心里有点酸，想了想，就没往深里去想它。

　　结婚那天办了一桌，请的都是自家亲戚，菜是我们两个提前一天去菜市场买的，我买了藕，他买了猪肉，藕是带孔的那种，他说炖出来更入味。席上大家说说笑笑，气氛倒还行，他女儿坐在角落里吃饭，不怎么说话，也不怎么喝酒，我端杯子过去敬了她一下，她喝了，抬头对我笑了笑，那个笑是真的，我看得出来。

　　喝完酒我就放松了一点点。也就一点点。

　　他把存折又放回枕头底下的时候，我还坐在床边。房间里有台旧风扇，他没舍得换，呜呜地转，有个叶片有点歪，每转一圈会有一下更响，呜呜，呜，呜呜，呜，就这么响着。

　　我说，你怎么放枕头底下。

　　他说，放那里习惯了。

　　我说，放柜子里不好吗。

　　他说，柜子里放的是你的东西，我放柜子里不方便。

　　我就没再说了。这话说得也不是没有道理，我那天带过来两箱行李，大的那箱里塞满了衣服，小的那箱是杂物，有本相册、一个暖水袋、几包我习惯用的洗衣粉，还有女儿小时候画的一张画，我不知道为什么带过来，就是带过来了。

　　我们关了灯，他先睡着的。我躺着听那个风扇，呜呜，呜，想了一些说不清楚的事，想到一半睡着了。

　　后来过了大概有一个多月，他女儿来吃饭，我炒了三个菜，有一个是清炒莴笋，她吃了两筷子说，婶，这个莴笋你是怎么炒的，比外面的好吃。我说就是先把叶子择掉，然后用盐杀一下水再下锅，没什么特别的。她点了点头，又吃了一筷子。就这一件事，也说不清楚为什么，就是那顿饭以后我觉得稍微踏实了一些。

　　那本存折还在他枕头底下，我一直没动过它。

　　有一次他出去买菜，我在收拾床铺的时候碰到了，拿出来看了一眼，里面多了一笔，三月存进去的，一万两千块，备注那一栏还是空着。

　　我把它放回去，压好。

　　这件事我没有跟他说。他也没有提过。

　　那天晚上我们吃的是炖猪蹄，他买的蹄子，我炖的，放了八角和生抽，炖了两个多小时，端上来的时候皮都酥了，筷子一戳就进去。他吃了不少，我也吃了，饭桌上没说什么话，电视开着，是个天气预报，说明天有小雨。

　　我们吃完坐了一会儿，他说，你牙口还行，猪蹄不硬？

　　我说，不硬。

　　他说，那就好。

　　那个风扇我后来说让他换了，他新买了一台，静音的。那个旧的，不知道被他放哪儿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