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公搬来同住两年，我从未叫过他一声爸

　　他在医院说的那句话，我后来想了很久，也没想明白他到底是什么意思。

　　公公叫陈福生，六十八岁，从老家过来的时候带了两只箱子，还有一个装咸菜的罐子，用塑料袋裹了三层。我男人说，放心，他在这里住不长，等他身体好一点就回去。后来那个罐子就一直在我家厨房角落里放着，咸菜吃完了，罐子洗干净，又装了别的东西。

　　两年了。

　　他住进我们家次卧的第一天，我把那间屋子打扫了一遍，换了新床单，床头放了一瓶矿泉水。他进去看了看，说行，就行。我也没说什么，转身去做饭了。

　　那时候儿子刚上初二，作业多，每天晚上书桌前坐到十一点。家里三个大人一个孩子，厨房就我一个人进，洗碗也是我洗。公公吃完饭会坐在沙发上看电视，我男人陪他坐一会儿，然后两个人都不说话，一起看。

　　我不叫他爸。

　　这件事我从来没有解释过，他也没有问过。

　　我叫他陈叔，第一次叫的时候是在饭桌上，他抬头看了我一眼，没说话，继续夹菜了。我男人那天好像喝了一点酒，也没注意到。反正就这么过去了。

　　后来每次叫，我都用陈叔，或者不叫，走过去直接说事情。比如饭好了，或者你的快递到了。他也没有说过让我叫他别的。

　　但是我知道这件事在他心里是有的。

　　有一回他在电话里跟他老家的姐姐说话，我在厨房切葱，听见他说，媳妇这个人，说不上哪里，就是。然后停了停，说算了，说不清楚。

　　我把那把葱切完，洗了手。也不知道为啥，那天晚上我睡得挺好的。

　　他这个人，说话不多，但不是那种老实憨厚的不多，是有话搁着不说的那种不多。他会坐在那里看你，看完了扭过头去，你不知道他在想什么。我男人说他从小就这样，爷们，不爱表达。我没接话。

　　他有几个小习惯。早上起来第一件事是去阳台，不是锻炼，就是站在那里看一会儿外面。站多久不一定，有时候五分钟，有时候更长。我有几次七点多起来，他已经在那里了。我去厨房烧水，出来他还在，背对着我，手扶着栏杆。

　　还有就是，他喜欢把吃剩的东西用碗扣着，不放保鲜膜，就用另一个碗倒扣上去，放进冰箱。我开始不知道，打开冰箱找东西，掀开碗，里面是半碗米饭，或者两块排骨，或者一截丝瓜，软了，颜色也变了。

　　我没有说过他。

　　想了想，也没什么好说的。那是他的习惯，又不是我的东西。

　　最让我受不了的是他洗澡时间长。我不是说他占着浴室让我等，是那个热水器，他洗完之后要很久才能烧热。冬天的时候，有几次儿子洗澡洗到一半热水断了，出来头发湿着，脸色不好看。我就重新去烧，等着。那时候大概十一点多，厨房灯还开着，我站在那里，听着热水器嗡嗡的声音。

　　也就是站了一会儿的事，但是我记得那个嗡嗡声。记得很清楚，比很多事都清楚。

　　他住进来第二年冬天，有一天晚上说胸口不舒服。我男人摸了摸他额头，没发烧，说可能是吹风了，去躺着。他躺下了，我男人去看了一次，说睡着了，行了。

　　我们就去睡了。

　　凌晨两点多，我起来上厕所，走过他那间屋子，听见里面有声音，像是翻身，但是频繁。我停了一下，敲了门，说陈叔，你醒着吗。

　　他说醒着。

　　声音不对。

　　我开门进去，他坐在床边，手按着胸口，脸上的汗亮着。我当时脑子里什么都没想，就是去叫我男人，两个人把他扶下楼，打了车去医院。

　　急诊的医生后来说是心肌梗塞，不算严重，但幸好来得及时。如果拖到天亮，说不准。

　　他住进急救室，我男人跟进去了，我一个人坐在走廊椅子上等。医院走廊的灯是白的，那种很凉的白，椅子是铁的，坐久了腰疼。我穿着羽绒服，手里还拎着那个咸菜罐子，大概是他从床头柜带出来的，我接过来就跟着跑了，一直拎着，也没想起来放下。

　　反正就坐着等。

　　大概等了三个小时，我男人出来，说稳了，可以进去了。

　　我进去的时候，公公躺着，手背上贴着针，床头的仪器绿色的光一闪一闪的。他看见我，说了句，吓着你们了。

　　我说没有。

　　他停了停，说，那天晚上是你叫我吧。

　　我说嗯。

　　他又不说话了。我以为他要睡了，转身想出去，他说，媳妇，我这辈子最对不住的是你们妈，最亏欠的是老大，说完就停在那里了，后面的话没有说。

　　我站在那里，也不知道说什么。

　　反正他也没有再往下说，闭着眼睛，我也不知道他是睡了还是不想再开口了。我在那里站了一会儿，出来了。

　　后来那句话我想了很多次。我男人是老大，那句话的意思我大概懂，但是大概懂和真懂是两件事，里面的事情我不清楚，他们父子之间的事，我两年里也没搞明白，就是看着他们两个人坐在那里，一起看电视，互相不说话。

　　他住了十天院，出院的时候气色比进去的时候还好。医生说要注意饮食，少盐。他那个咸菜罐子，我后来没有再给他装满。

　　他说没事，少吃就少吃。

　　就这样。

　　他还住在我们家的次卧，还是每天早上去阳台站一会儿，还是把剩菜扣着放进冰箱。我还是叫他陈叔，或者不叫，有事直接说。

　　有一天我在厨房，他走进来，站在那里，说，那个，洗碗机怎么用。

　　我说我教你。

　　我教了他，他学了一遍，点点头。第二天早上他自己用了，洗完了碗还在旁边站着，看那个机器转。

　　我从他旁边走过去，

　　也没有说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