电子厂的异乡夫妻
那天晚上下班,我刚推开宿舍门,就听见秀莲在里头翻东西,窸窸窣窣的,跟老鼠似的。
宿舍是八人间,上下铺挤得满满当当,我住下铺,她睡上铺,头顶的吊扇转得吱呀响,吹着带点汗味的风。我把厂服往床沿一扔,刚想开口问她找啥,她就把一个皱巴巴的塑料袋砸在了我腿上。
我低头一看,是个没吃完的馒头,还有半包榨菜。
这是早上我从食堂带回来的,她没吃。
我抬头,看见她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,脸上还沾着点没擦干净的油污。电子厂的质检岗,每天要盯着流水线看八个小时,眼睛酸得直流泪,手上的皮都磨薄了一层。
“强子,你过来。”她的声音哑得厉害,像是被砂纸磨过。
我走过去,站在她床边。
她坐在床沿,手指抠着裤腿上的线头,那线头是昨天洗厂服时勾破的,一直没补。“你是不是又跟小李他们去喝酒了?”她问。
我愣了一下,才想起来昨天下午,流水线停了半小时,组长说机器检修,我跟隔壁组的强子、小李凑在厂门口的小卖部,买了两瓶冰红茶,抽了两根烟。这事我没跟她说,不是故意瞒,是觉得不值当提,屁大点事。
“就喝了瓶饮料,抽了根烟,哪来的喝酒。”我蹲下来,想拉她的手,她甩开了。
“那你钱呢?”她突然拔高了声音,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转账记录,拍在我面前,“这个月你给我转的钱,少了五百。你说,钱花哪了?”
我拿起那张纸,是微信转账的截图,我转了三千,她只收到两千五。我心里咯噔一下,突然想起来,上周车间通知,要交宿舍的水电费,一个人五十,我替她垫了,还有我自己的,两个人加起来两百。还有,我给老家的妈转了两百,她最近腿疼,去药店买了点膏药。这些事,我没跟她说,我以为她知道,或者说,我懒得说。
“水电费扣了两百,我给咱妈转了两百,剩下的一百,我买了包烟。”我实话实说,语气有点硬。我在电子厂干了五年,从普工熬到组长,一个月六千多,秀莲是质检,一个月五千,两个人加起来一万一。在东莞这边,房租一个月八百,吃饭一个月一千五,剩下的都攒着,想给儿子在老家县城买个小房子,付个首付。
秀莲听完,突然笑了,笑得眼泪都出来了。“强子,你当我是傻子是吧?”她从枕头底下掏出一个本子,摔在我脸上,“你自己看,这是我记的账。你上个月,偷偷给你弟转了一千,你说他要买车。我没说啥,你是他哥,该帮。这个月,你又偷偷转钱,你到底把我当什么?当这个家的外人是吧?”
我捡起本子,纸页都被翻得起了毛边,上面是秀莲歪歪扭扭的字,一笔一划记着每一笔开销:房租800,吃饭1500,儿子学费3000,老家爸妈生活费1000……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,连我买包烟五块钱,她都记了。
我喉咙堵得慌,说不出话。
我知道她不容易,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,七点去食堂吃两个馒头一碗粥,然后去车间,一直干到晚上八点,中间就休息十分钟,去食堂打份八块钱的快餐,蹲在车间门口吃。
她的手,因为天天拿质检灯照零件,指头上全是小口子,冬天裂得流血,她就用创可贴缠上,继续干。
我也不容易,作为组长,每天要盯着流水线的进度,出一个次品就要扣钱,有时候赶货,要加班到十点,回到宿舍,累得连澡都不想洗。
我以为我们俩都在为这个家拼命,却没想到,这点信任,就跟纸糊的似的。
“我没把你当外人。”我憋了半天,才说出这句话。
“那你为什么不跟我说?”她看着我,眼睛里的红血丝更明显了,“强子,我们从河南老家出来,已经三年了。我每天起早贪黑,不是为了别的,就是想给儿子攒个房子,让他以后不用跟我们一样,在电子厂熬一辈子。你倒好,偷偷给你弟钱,偷偷藏钱,你有没有想过我?有没有想过儿子?”
我想起儿子,今年八岁,在老家跟着奶奶过。
上次视频,他举着满分的语文卷子,说“妈妈,我以后要考大学,不让你们这么累”。
我鼻子一酸,差点哭出来。
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,点开微信,给她看我的转账记录:“我给咱妈转的两百,水电费两百,烟钱五十,剩下的,我都转你了。我弟买车,我给了一千,那是我攒了三个月的烟钱,我没跟你说,是怕你生气。我错了,行不?”
秀莲看了看手机,又看了看我,突然哭出了声。
她趴在床上,肩膀一抽一抽的,宿舍里其他工友都睡了,只有她的哭声,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特别响。我坐在地上,看着她的背影,心里跟针扎似的。
我们是在老家认识的,那时候我在县城的工地干活,她在镇上的超市上班。我妈托人说媒,见了一面,觉得她人老实,就定了亲。
结婚第二年,儿子出生,家里的日子紧,我听说东莞的电子厂工资高,就跑了出来。秀莲不放心,半年后也跟着来了,我们进了同一家电子厂,住同一个宿舍。
刚出来的时候,我们住的是夫妻房,一个小单间,有独立卫生间。那时候日子苦,但是心里甜。
每天下班,我就去接她,我们一起去食堂吃饭,一起回宿舍,她给我洗厂服,我给她揉肩膀。
后来,夫妻房满了,我们就搬到了这个八人间的宿舍,上下铺,挤得转不开身,但是我们还是觉得,只要在一起,就好。
今年过年回家,我们带着攒的十万块,去县城看房子。
看中了一个六十平的小两居,首付要十八万。
我们差八万,秀莲说,再干两年,肯定能攒够。
我当时就拍着胸脯说,没问题,我多加班,多挣钱。
可是现实是,电子厂的工资涨得慢,物价涨得快。
食堂的快餐从六块涨到八块,房租从六百涨到八百,就连我们每天喝的矿泉水,都从一块涨到一块五。
我有时候觉得,我们就像流水线上面的零件,被机器推着走,停不下来,也不敢停。
那天晚上,我们就那样坐着,直到天亮。窗外的天慢慢亮起来,从鱼肚白变成淡蓝色,远处传来了工友们起床的声音。
秀莲不哭了,她擦了擦眼泪,从枕头底下拿出一个东西,递给我。
是一把钥匙,爱玛小金豆的钥匙。
我愣了一下,看着她。
“前天下班,我看见你在厂门口看电动车,”她低着头,声音很小,“我就用攒的私房钱,给你买了一辆。你每天下班要走二十分钟的路,骑电动车快,也安全。我没跟你说,是怕你说我乱花钱。”
我接过钥匙,手有点抖。
爱玛小金豆,我早就看中了,小巧,好骑,适合女生骑,也适合男生。我本来想攒点钱,给她买一辆,没想到她先给我买了。
我抬头看她,她的脸上还有泪痕,但是嘴角却带着笑。
“你怎么不跟我说啊?”我问。
“我怕你生气。”她说,“强子,我不是怪你给你弟钱,也不是怪你藏私房钱。我就是怕,怕我们俩的心,离得越来越远。我们在外面打工,身边没有亲人,没有朋友,只有彼此。要是连彼此都不信了,那这日子,还怎么过啊?”
我把她抱起来,放在床上,紧紧地抱着她。她的身上有股肥皂的味道,是宿舍公用的洗衣皂洗的,但是我觉得,这是世界上最好闻的味道。“秀莲,对不起,”我在她耳边说,“以后我什么都跟你说,再也不瞒你了。我们一起攒钱,给儿子买房子,让他过上好日子。”
她点了点头,眼泪又掉了下来,这次是开心的泪。“嗯,我们一起。”
从那以后,我们俩再也没有吵过架。每天早上,我骑着爱玛小金豆,去接她上班。她坐在后面,抱着我的腰,把脸贴在我的背上。我们一起去食堂吃早饭,一起去车间干活,一起下班回宿舍。
我还是会加班,但是我会把每天的开销都记下来,晚上回来跟秀莲对账。她也会把她的工资攒起来,除了生活费,剩下的都存进银行卡里。
我们的银行卡里,每个月都能多几千块钱,看着数字慢慢涨,我们心里就踏实。
上个月,老家的奶奶打来视频,说儿子学校要开家长会,让我们回去。
秀莲一听,高兴坏了,立马跟组长请假,说要回家。
组长批了假,还给我们结了工资,多给了我们五百块的加班费。
我们坐了十几个小时的火车,回到了河南老家。一下火车,儿子就跑过来,抱着我的腿,喊“爸爸,妈妈”。他长高了,也懂事了,手里拿着一张奖状,是语文竞赛的一等奖。
我们去县城看了房子,这次的房子,比上次看中的更大,八十平,三居。首付要二十万,我们的银行卡里,正好有二十万。
售楼部的小姐姐说,我们可以直接付首付,下个月就能交房。
回来的路上,我们坐在火车上,看着窗外的风景。秀莲靠在我肩膀上,手里拿着手机,看着儿子的照片。“强子,你说,儿子以后会喜欢这个房子吗?”她问。
我看着她,笑了笑。“肯定喜欢。这是我们给他的家,是我们在外面熬了这么多年,挣来的家。”
她点了点头,又问:“那我们以后,还回电子厂吗?”
我沉默了一下,说:“等儿子上了小学,我们就回去。在老家找个活干,哪怕工资低一点,也能陪着他。”
火车继续往前开,窗外的树飞快地往后退。我想起我们在电子厂的日子,想起那些熬夜加班的夜晚,想起那些挤在八人间宿舍的日子,虽然苦,但是有秀莲在身边,有儿子在心里,就觉得甜。
我们是异乡夫妻,在电子厂熬了三年,攒了钱,买了房,给儿子挣了一个未来。我们没有什么大本事,只是靠着自己的双手,一点点挣生活。
可是我有时候会想,那些跟我们一样在异乡打工的夫妻,他们是不是也跟我们一样,在苦日子里守着彼此,在累的时候想着家人?
我们在电子厂的日子,还会继续吗?我们的日子,会一直这么好吗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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