农民工的临时夫妻,天亮散
我是在成都郊区的工地上认识的晓梅。
那是个闷热的六月天,太阳毒得能把地皮晒裂。
我刚从脚手架上下来,浑身是汗,裤腿还沾着水泥点。
走到工地门口的小卖部买水,就看见她蹲在树底下,手里攥着一个皱巴巴的塑料袋,里面装着几个馒头和一根黄瓜。
她盯着我手里的矿泉水瓶,眼神怯生生的,又带着点渴望。
我当时心里咯噔一下,这姑娘看着三十出头,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服,头发扎得紧紧的,额头上全是汗,脸却白得吓人。
我走过去,给她买了一瓶水,递到她手里。
她愣了一下,双手接过水,瓶盖都没拧开,只是小声说,谢谢,大哥。
我问她,你也是来打工的?住哪个宿舍?
她摇摇头,说我不是工人,我是给工地做饭的,刚来两天,还没找到住的地方。
后来我才知道,她叫晓梅,老家在四川凉山,男人在家游手好闲,还赌钱,把家里的地都输了。她实在过不下去,带着孩子出来打工,经人介绍来工地做饭,一个月三千块,管一顿午饭,别的不管。
可工地的食堂被包工头包了,她去了根本插不上手,包工头嫌她碍事,给了她两百块钱,就让她走人。
她身无分文,连回出租屋的公交车钱都没有,只能蹲在树底下发呆。
我看她可怜,就把她带回了我住的工棚。
我们工地的工棚是铁皮搭的,夏天热得像蒸笼,冬天冷得像冰窖。我住的是单人间,其实就是用木板隔出来的一个小角落,摆了一张床一个柜子,再没别的地方。
我把床让给她睡,自己打地铺,铺了几层旧麻袋。
她坐也不是站也不是,看着我,说大哥,我给你洗衣服做饭吧,别赶我走,我实在没地方去了。
我叹了口气,说你先住着,等找到活再说。
就这样,她在我这住了下来。
第二天一早,她就起来给我煮了粥,炒了个鸡蛋。
我这辈子在外面打工,吃的不是泡面就是工地食堂的大锅菜,从来没吃过这么热乎、这么香的饭。
我看着她,心里突然有点暖。
她话不多,但是眼里有活。我下班回来,她会把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,衣服洗得干干净净晾在外面。我穿了几天的脏袜子,她也会悄悄洗了,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头。
我跟她聊起老家,她说她的女儿在老家跟着外婆,想女儿想得睡不着觉。她说她男人不干活,全靠她一个人撑着,实在没办法才出来。
我也跟她说我的事,我老婆在家照顾老人孩子,种地不容易,我出来干瓦工,就是想多挣点钱给儿子盖房子。
我们俩的处境太像了,都是为了家,都是在异乡孤零零的一个人。
慢慢的,我们就走到了一起。
没有什么轰轰烈烈的爱情,就是在这冰冷的工棚里,彼此需要,彼此照应。
白天我们各自干活,我上工地,她去附近的菜市场帮人择菜、洗碗,挣点零花钱。晚上回来,她会给我做一顿热饭,我们坐在小凳子上,聊聊天,说说一天的见闻。
她会给我揉腰,我干活累,腰总是疼。我会给她买水果,她舍不得吃,都留给我。
我们就像真正的夫妻一样,过着平淡的日子。
我们都知道,这是临时的。
等工地完工,或者家里有急事,我们就得各回各家,各找各的人。
我们约定好,不破坏彼此的家庭,不谈未来,只珍惜当下的时光。
我心里清楚,我对不起我老婆。
她在家守着老小,操持家务,我却在外面跟别的女人过日子。
可每次回到工棚,看到晓梅做好的热饭,看到她为我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屋子,我又舍不得这份温暖。
我就像被夹在中间,一边是责任和愧疚,一边是难得的温情,两边拉扯,疼得我喘不过气。
晓梅也一样。
她每次给家里打电话,听到女儿的声音,都会偷偷抹眼泪。
她说她对不起女儿,对不起那个家,可她一个人在外面太苦了,太需要一个人搭伴照应了。
我们的日子,过得小心翼翼。
在工地上,我们装作不认识,碰到了也只是点头打招呼。
在工棚里,我们才是彼此的依靠。
我们不敢让工友知道,怕传闲话,更怕传到家里耳朵里。
那段日子,是我在异乡最安稳的时光。
我不再是一个人吃冷饭,不再是一个人对着空屋子发呆,有人跟我说话,有人心疼我。
我会把工资留一部分,给晓梅买件新衣服,她穿旧衣服,我看着心疼。
她也会给我买烟,买我爱吃的咸菜,还会在我上工地前,给我装一瓶凉白开。
我们就这样互相照应着,过了大半年。
我以为这样的日子能一直持续到工地结束,可变故来得猝不及防。
邻居说,你爹在地里干活,突然晕倒了,已经送进了县医院,医生说是脑梗,赶紧回来。
我当时脑子嗡的一声,手里的瓦刀都掉在了地上。
我跟工头请假,工头批了假,可当月的工资要等工地结束才能结。我身上只有几百块钱,连回老家的路费都不够,更别说给父亲交医药费了。
我慌得手足无措,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晓梅。
我跑回工棚,跟她说了家里的事,说我急需用钱,可我身上一分钱都没有。
她听完,二话没说,从床底下拿出一个布包,里面是她这大半年攒的钱,一共一万三千块。
这些钱,是她省吃俭用,一分一分攒下来的,本来是想给女儿攒学费,给家里还债的。
她把钱全塞给我,说救人要紧,你赶紧回去,钱的事不用急,以后慢慢说。
我拿着那笔钱,手一直在抖,眼泪差点掉下来。
在我最无助的时候,是这个跟我没有任何法律关系的女人,拿出全部积蓄帮我。
我当天就买了火车票,赶回了老家。
晓梅送我到车站,叮嘱我路上注意安全,到了医院给她报平安,让我好好照顾我爹,别担心她。
我看着她,心里千言万语,最后只说了一句,等我回来。
我回到老家,直奔医院。
我爹躺在病床上,半边身子不能动,说话也不清楚。我妈在一旁抹眼泪,我老婆也来了,眼睛熬得通红。
我把钱交了医药费,陪着我爹做检查、做康复训练,整日守在医院里。
那段时间,我根本没精力跟晓梅联系,偶尔抽空发个微信,也只是简单说几句,不敢多聊。
我爹出院后,我在家照顾了一段时间。
我老婆无意间翻到了我的手机,看到了我和晓梅的聊天记录,还有我给她买东西的转账记录。
我老婆当时就崩溃了,拿着手机跟我哭闹,问我那个女人是谁,问我是不是在外面有人了,是不是不要这个家了。
我没办法隐瞒,只能把我和晓梅的事,一五一十全说了出来。
我老婆坐在椅子上,哭了很久,最后只说了一句,我在家守着老的小的,累死累活,你就这么对我。
我低着头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,是我错了,我对不起她,对不起这个家。
我给晓梅发了微信,跟她说我不回工地了,以后我们不要再联系了。
她回了我一句,我懂,你好好照顾家里,钱不用还了。
然后,她就把我拉黑了。
我以为事情就这样结束了,可我没想到,还有更糟的在等着我。
跟我一起在工地打工的同乡,回到村里添油加醋,把我和晓梅的事传得人尽皆知。
村里人走到哪都对我指指点点,说我在外面搞临时夫妻,丢尽了村里人的脸。
我儿子在学校也被同学议论,回家之后再也没跟我说过一句话,看我的眼神里全是嫌弃。
我老婆虽然没跟我离婚,可再也没跟我说过一句贴心话,整日冷冰冰的,像对待一个陌生人。
我在老家找了份零工,挣得少,可只能守着这个破碎的家。
我以为只有我一个人活在痛苦里,直到半年后,我碰到了一个从工地回来的同乡,才知道了晓梅的遭遇。
同乡说,晓梅知道我不回去了,没跟任何人打招呼,收拾东西就走了。
有人说她回了老家,可她男人根本不让她进门,说她在外面丢人现眼。
也有人说她去了别的城市打工,具体去哪了,没人知道。
同乡说,晓梅走的时候,身上就穿了一件旧衣服,连个行李包都没有,看着特别可怜。
听到这些话,我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。
我以为我只是辜负了我老婆,可我没想到,我也毁了晓梅的一生。
我当初贪恋那点短暂的温暖,以为找到了依靠,到头来,害了两个女人,毁了两个家庭,自己也落得身败名裂的下场。
我现在守着这个看似完整,实则早已破碎的家,每天活在自责和旁人的议论里,后半辈子都要背着这笔债。
我常常在深夜睡不着,想起成都郊区的工棚,想起晓梅给我煮的热粥,想起她把全部积蓄塞给我的样子。
心里又暖又疼,满是愧疚和悔恨。
我到现在都想不明白。
我们这些背井离乡的农民工,不过是想挣点钱让家人过得好点,不过是在异乡受不了那份孤独,怎么就一步步走错了路,落得这般下场。
到底是异乡的孤独太磨人,还是我们自己的底线太脆弱?
那些在异乡相遇的临时夫妻,那些互相温暖过的人,为什么到最后,都要变成天亮就散的过客,连一句再见都来不及说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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