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外公的风流，老来凄凉

　　我这辈子见过最孤单、最落魄的老人，就是我小外公。

　　每次回农村老家，我都要绕路去看他一眼。

　　他住的不是正经的主屋，是院子角落一间用柴房改的小偏房。

　　屋子又矮又暗，白天不开灯，屋里黑乎乎的，连窗户都小得可怜，透不进多少光。

　　推门进去，总能闻到一股淡淡的药味和久未通风的闷味。

　　床上的被褥皱巴巴的，堆在角落，没人帮他铺展，也没人定期拆洗。

　　他就瘫坐在床边的旧椅子上，眼神浑浊，头发花白凌乱，整个人瘦得脱了形，脸上全是皱纹，看着比同龄老人老上十几岁。

　　想当年，小外公是我们整个村里最风光的男人。

　　那时候村里大多人还在靠种地过日子，面朝黄土背朝天，一年挣不了几个钱。

　　小外公脑子活，不肯守着几亩地耗着，早早就出去跑运输，后来又在镇上开了农资店，卖种子化肥，没几年就挣了不少钱。

　　那时候他穿得干净体面，出门骑着摩托车，腰杆挺得笔直，走到哪都有人围着他说话，巴结他。

　　家里盖起了村里最早的平房，家具家电都是当时最新的，小外婆跟着他，本该享清福，可日子过得一点都不舒心。

　　我那时候年纪小，不懂大人的事，只记得小外公很少在家待着。

　　要么说去镇上看店，要么说出远门进货，十天半个月不回家是常事。

　　小外婆一个人在家，既要种地，又要照顾一双儿女，还要伺候年迈的婆婆，整天忙得脚不沾地。

　　可她从来没跟人抱怨过，只是偶尔坐在院子里，看着门口的路发呆，眼神里全是落寞，有时候还会偷偷抹眼泪。

　　我那时候问她，小外公怎么不回家。

　　她总是叹口气，摸了摸我的头，说他忙，要挣钱养家。

　　可慢慢长大我才知道，小外公根本不是忙，是不想回家，他在外面有了别的女人。

　　那个女人是他在镇上开店认识的，离过婚，嘴甜会说话，把小外公哄得团团转。

　　小外公挣的钱，大多花在了那个女人身上，给她买衣服，买首饰，还帮她租了房子，过起了外头的小日子。

　　家里的开销，小外婆种地的收成，还要贴补家用，他从来不管不问。

　　舅舅和姨妈上学，要交学费，要买书本，小外婆手里没钱，只能厚着脸皮去亲戚家借，去邻居家借，受尽了白眼。

　　有一次，姨妈学校要交资料费，小外婆实在借不到钱，就去镇上找小外公。

　　她在农资店门口等了大半天，终于等到小外公，身边还跟着那个女人，两人说说笑笑，看着格外亲密。

　　小外婆上前跟他说孩子要交学费，让他拿点钱出来。

　　小外公当场就翻了脸，当着那个女人的面，骂小外婆不懂事，说他没钱，还推了小外婆一把，让她赶紧回家，别在这丢人现眼。

　　旁边围了不少看热闹的人，对着小外婆指指点点，小外婆脸涨得通红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，咬着牙，一句话没说，转身就走了。

　　那一路，小外婆走得很慢，眼泪掉了一路，回到家就躲在屋里哭，哭了整整一夜。

　　我那时候趴在门口，听着她压抑的哭声，心里特别难受，却不知道该怎么安慰。

　　从那以后，小外婆再也没去找过小外公要钱，哪怕家里再难，她都自己扛着。

　　她白天去地里干活，晚上回来缝缝补补，有时候还去村里的加工厂打零工，挣点零钱，供舅舅姨妈上学。

　　舅舅那时候已经上初中，懂事了，知道小外公在外面的事，心里特别恨他。

　　每次小外公偶尔回家，舅舅都不理他，躲着他，连一句外公都不肯叫。

　　姨妈年纪小，心里害怕，看到小外公就往小外婆身后躲。

　　小外公回家，从来不会问孩子过得好不好，不会问小外婆累不累，只会嫌家里乱，嫌饭菜不好吃，动不动就发脾气，骂骂咧咧。

　　有一回，他喝了酒回家，看到小外婆在洗衣服，又开始数落她，说她没本事，只会在家干活，比不上外面的女人会来事。

　　小外婆忍了这么多年，终于忍不住了，跟他吵了起来。

　　说他不顾家，不管孩子，挣的钱全给了别的女人，不配当丈夫，不配当父亲。

　　小外公被说中了痛处，恼羞成怒，抬手就打了小外婆一巴掌。

　　那一巴掌，把小外婆的嘴角都打出血了，也把这个家最后一点情分，彻底打没了。

　　舅舅冲上去护着小外婆，对着小外公喊，你以后别回这个家了，我们没有你这样的爹。

　　小外公看着怒气冲冲的儿子，又看了看满脸泪水的妻子，非但没愧疚，反而摔门而去，从那以后，更是很少回家，跟那个女人在外面过起了日子，彻底不管家里的死活。

　　小外婆带着舅舅姨妈，日子过得苦不堪言。

　　可她硬是咬着牙，没垮掉，把两个孩子拉扯大，供他们读完书，帮舅舅娶了媳妇，给姨妈找了好人家。

　　这些年，小外公在外面的日子，也不是一直顺风顺水。

　　他跟那个女人过了几年，手里的钱花得差不多了，农资店的生意也慢慢变差，最后亏了本，店也关了。

　　那个女人见他没钱了，没了利用价值，直接卷走了他剩下的一点积蓄，悄无声息地走了，再也没出现过。

　　小外公一下子垮了，没了钱，没了生意，也没了那个女人，成了孤家寡人。

　　他这才想起回家，想起自己还有老婆孩子，想回到这个曾经被他抛弃的家。

　　可他回来的时候，家里早就没了他的位置。

　　小外婆看到他，眼神冷冰冰的，没有一点波澜，就像看一个陌生人。

　　舅舅和姨妈，更是对他恨之入骨，不肯认他。

　　舅舅说，你年轻的时候不管我们，不管我妈，现在老了，落魄了，想起回家了，晚了。

　　姨妈也说，我妈受了一辈子苦，都是你造成的，我们不会养你的，你自己想办法吧。

　　小外公看着自己的一双儿女，看着冷漠的妻子，终于知道后悔了，跪在地上求他们原谅，说自己知道错了，以后会好好弥补，会好好照顾小外婆。

　　可伤害已经造成，这么多年的委屈和痛苦，不是一句道歉就能抹平的。

　　小外婆摇了摇头，说年轻的时候，我盼着你回家，盼着你回心转意，盼了一年又一年，盼得心都死了。

　　现在你老了，想回来了，我这里容不下你，这个家，也早就没有你的位置了。

　　小外公没地方去，只能赖在老家的院子里。

　　舅舅姨妈心软，没把他赶出去，却也不肯照顾他，只是在院子角落收拾了那间柴房，让他住进去。

　　平日里，他们不管他的吃喝，不管他的起居，逢年过节，也不叫他一起吃饭，就当家里没有这个人。

　　小外婆自己种着地，自己做饭吃，从来不会给小外公送一口热饭，不会帮他洗一件衣服。

　　她只是偶尔，看他实在饿极了，才会多做一碗饭，放在柴房门口，放下就走，一句话都不跟他说。

　　没过几年，小外公的身体彻底垮了，得了中风，半边身子动弹不得，生活不能自理。

　　他瘫在柴房的小床上，连翻身都费劲，想喝口水，都没人帮他倒。

　　舅舅姨妈知道后，还是不肯过来照顾他，只是请了村里一个闲不住的老太太，偶尔过来帮他擦个身，送点冷饭冷菜，应付了事。

　　我每次去看他，他都拉着我的手，眼泪不停地掉，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着，我错了，我后悔了，不该对不起你小外婆，不该不管孩子。

　　他说他想喝口热粥，想有人陪他说说话，可这些最简单的愿望，都成了奢望。

　　村里的老人说起他，都忍不住叹气，说他年轻的时候太风光，太风流，把好好的家作散了，老了落得这般下场，都是自己造的孽。

　　想当年，他有钱的时候，身边围着不少人，要什么有什么，活得潇洒自在。

　　可他忘了，老婆是陪他过一辈子的人，孩子是他的亲骨肉，家才是他最后的归宿。

　　他为了一时的快活，抛弃了家人，辜负了真心待他的小外婆，等老了，病了，没用了，外面的人走了，才想起家人的好，可早就晚了。

　　现在的他，住在又黑又小的柴房里，没人陪伴，没人照顾，吃冷饭，穿脏衣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。

　　他想跟小外婆认错，想跟子女道歉，可没人愿意听，没人愿意原谅他。

　　他每天就坐在椅子上，看着窗外的一小块天空，一坐就是一整天，眼神里全是绝望和悔恨。

　　我看着他这般凄凉的样子，心里说不出的滋味。

　　没有同情，也没有心疼，只有无尽的感慨。

　　年轻的时候，谁都有选择日子的权利，可选择了风流快活，选择了抛家弃子，就要承担老来无人问津的后果。

　　小外婆守了一辈子活寡，受了一辈子委屈，到老了，心早就硬了，再也暖不回来了。

　　舅舅姨妈从小缺爱，被人嘲笑，心里的伤疤，一辈子都好不了，自然不会原谅这个从未尽过责任的父亲。

　　小外公的一辈子，毁在了自己的风流里，毁在了自己的自私里。

　　他风光过，潇洒过，可到头来，一无所有，孤苦伶仃，连个送口热饭的人都没有。

　　我常常在想，人这一辈子，到底图什么。

　　图一时的风流快活，不顾家人的感受，抛弃自己的责任，到老了落得众叛亲离、无人照料的下场，真的值得吗？

　　那些年轻时只顾自己享乐，把家人的付出当成理所当然，把家庭抛在脑后的人，老了躺在床上动弹不得的时候，真的不会后悔吗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