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租车司机的夜班秘密
我跑夜班出租车,整整跑了六年。
这六年里,我见过凌晨三点空无一人的街道,见过醉倒在路边的年轻人,见过抱着孩子急着去医院的父母,也见过抹着眼泪默默坐车的陌生人。
城市的黑夜藏着太多不为人知的故事,而我这辆开了六年的出租车里,也藏着一个我守了六年的秘密。
这个秘密跟钱无关,跟危险无关,是一段压在我心底,不敢跟老婆说,不敢跟同行提,连自己想起都心里发酸的心事。
我今年四十岁,老家在河南农村,家里有老婆,有一儿一女,还有一个瘫痪在床的老娘。
老婆在家守着几亩地,照顾老人和孩子,一分钱都舍不得乱花,所有的生活开销,全靠我跑出租挣。
我一开始跑白班,挣得少,除去租车的份子钱、油钱,剩不下多少,不够家里的开销。
后来听同行说,夜班挣得多,晚上打车的人多,还不堵车,就是熬人,昼夜颠倒,伤身体。
我想都没想,就转了夜班。
从那天起,我的生活就彻底颠倒了。
每天下午三四点起床,随便吃点东西,五点准时出车,一直跑到第二天早上六七点,天蒙蒙亮才收车。
收车回到我在城郊租的小单间,倒头就睡,睡醒了又该出车,一天跟家里打不了一个电话,连跟孩子视频的时间都没有。
夜班不好跑,是真的熬人。
一到后半夜,困意上来,脑袋跟灌了铅一样沉,眼睛都睁不开,只能掐自己的大腿,喝凉水,开窗吹冷风,硬撑着。
不敢随便停车睡觉,怕耽误拉活,更怕一睡过头,份子钱都挣不回来。
吃饭也从来没个准点。
后半夜饭店都关门了,只能提前买好包子、泡面,放在车里,饿了就啃两口冷包子,泡一碗热面,都是速食,吃久了胃都疼。
冬天更难熬,夜里气温低,车窗缝漏风,手脚冻得发麻,踩油门刹车都不利索,开暖风费油,为了省钱,只能多穿两件衣服,硬扛着。
遇到醉酒的乘客,是最闹心的。
有的吐在车里,清理起来又脏又臭,还耽误拉活,只能自己默默收拾,连句抱怨都不敢说。
有的醉酒乘客胡言乱语,甚至动手动脚,我也只能忍着,多一事不如少一事,平安把人送到地方就行。
更多的时候,是跑空车。
从城东开到城西,从城南开到城北,大街上连个人影都没有,看着油表一点点往下掉,心里急得慌,却没办法,只能慢慢转悠,盼着能遇上一个打车的人。
孤独,是夜班司机最大的敌人。
一整天说不上几句话,车里只有收音机的声音,要么就是发动机的声响,收车回到出租屋,屋里安安静静的,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。
我也想跟老婆说说夜班的苦,可每次打电话,老婆开口就是孩子的学费,老娘的药钱,家里的柴米油盐。
我只能把苦咽进肚子里,说我挺好的,活不少,挣得也多,让她别担心。
报喜不报忧,是我这个当丈夫、当父亲的,唯一能做的事。
这样枯燥又难熬的日子,我过了快两年,直到遇见秀莲,我的夜班生活,才多了一点不一样的温度。
秀莲是我的乘客,第一次遇见她,是在市医院的门口。
那天凌晨一点多,我在医院门口等活,她从医院里走出来,穿着一件洗得旧旧的外套,头发乱糟糟的,眼睛通红,一脸疲惫,看着特别憔悴。
她拉开车门,坐在后座,轻声说,去城郊的幸福小区。
路程不算近,一路上她都没说话,只是默默看着窗外,时不时叹口气,偶尔抹一下眼睛,一看就是心里有事。
我没多问,干我们这行的,不该问的不问,安安稳稳把乘客送到地方,是本分。
到了小区门口,她掏钱包付钱,翻了半天,只掏出几块零钱,不够车费。
她脸一下子红了,带着歉意跟我说,师傅,实在不好意思,我身上没带够钱,能不能先欠着,我下次打车再给你。
我看她的样子,就知道她不容易,肯定是家里有人生病,在医院陪护,手头紧。
我摆摆手,说没事,几块钱的事,不用给了,你赶紧回家休息吧。
她愣了一下,连连跟我道谢,说等她有钱了,一定把车费还给我,然后才下车走进小区。
从那以后,我经常在医院门口遇见她。
差不多每天凌晨一两点,她都会从医院出来,打车回幸福小区,风雨无阻。
慢慢的,我们熟了起来,路上会聊几句。
我才知道,她老公突发脑出血,瘫在医院里,一直没醒,她白天在医院陪护,喂饭、擦身、翻身,一刻都不得闲。
晚上趁护士照看,她去附近的菜市场帮人理菜、择菜,挣点零钱,凑医药费和生活费,深夜只能打车回去歇两三个小时,天不亮又要赶回医院。
她家里还有个上初中的儿子,跟着年迈的婆婆过,她连回家看孩子的时间都没有,整天守在医院,人都熬脱了形。
听着她的遭遇,我心里特别不是滋味。
都是底层人,都是为了家里拼命扛着,都有说不完的苦,我太懂这种身不由己的滋味了。
从那以后,我每次在医院门口等活,都会特意多等她一会儿,看到她出来,就招手让她上车。
车费我再也没要过,每次她要给钱,我都拒绝,说都不容易,这点车费不算什么,你留着给孩子买东西,给老公买营养品。
她心里过意不去,就想着法子报答我。
她知道我夜班经常饿,吃不上热饭,就会在家蒸好玉米面馒头,腌点萝卜干,装在塑料袋里,上车的时候递给我。
那馒头是热乎的,带着家里的烟火气,比我车里的冷包子好吃一百倍。
我捧着热馒头,吃在嘴里,暖在心里。
这是我跑夜班这么久,第一次感受到别人的惦记,第一次在冰冷的黑夜里,尝到一点温暖的滋味。
有时候她在医院受了委屈,或者看着老公的病情难过,会在车上跟我念叨几句。
我不会说什么安慰的话,就默默听着,偶尔说一句,都会好起来的,别太熬坏了自己。
她也会问我夜班的辛苦,问我一个人在城里难不难,让我别太拼,注意身体。
我们就像两个在黑夜里互相取暖的人,没有多余的话,没有过分的举动,只是彼此体谅,彼此安慰,在各自的苦日子里,给对方一点支撑。
我知道,我有家,有老婆孩子,我跟秀莲走得近,本身就不合适。
可我实在太孤独了,夜班的苦、生活的累,没人能懂,老婆不理解,同行也各忙各的,只有秀莲,能懂我的不容易,我也能懂她的难处。
这份相处,我不敢跟任何人说。
不敢跟老婆说,怕她误会,怕她跟我吵架,怕这个家散了。
不敢跟同行说,怕他们笑话我,说我闲话。
只能把这份相处,当成我夜班生涯里的秘密,藏在每一次深夜的等候里,藏在每一个热馒头的温度里,藏在我这辆出租车的角落里。
我以为,这份秘密能一直藏下去,我们就这样,互相陪着走过这段难走的路,等她老公好了,等我挣够了钱,各自回归各自的生活。
可纸终究包不住火,意外还是来了。
那天是周末,老婆说想我了,带着孩子来城里看我,想给我一个惊喜,没提前跟我说。
我那天刚好在医院门口等秀莲,秀莲像往常一样,把热馒头递给我,我接过馒头,正跟她说着话,刚好被老婆撞个正着。
老婆一看我跟一个女人站在车旁,女人还递给我东西,当场就变了脸。
等秀莲走后,老婆冲上来,对着我又哭又闹,说我在城里跑夜班,不好好挣钱,居然在外面勾搭女人,对不起她,对不起家里的老人孩子。
孩子站在旁边,吓得直哭,看着我的眼神,满是陌生和失望。
我赶紧跟老婆解释,说她是我的乘客,家里遇到难处了,我只是帮她一把,她给我馒头,是感谢我。
可老婆根本不信,哭着说,哪有乘客天天给司机送吃的,哪有司机天天等乘客,不要车费,你就是骗我。
老婆闹了半天,带着孩子当天就回了老家。
回去之后,老婆跟我冷战,不接我电话,不回我消息,村里的邻居也知道了这事,开始在背后议论我,说我在外面有人了,不顾家。
孩子也不理我,打电话也不接,连一句爸都不肯叫。
我心里又委屈又愧疚,我跟秀莲之间,明明什么都没有,只是单纯的互相帮助,只是底层人的互相体谅,可在别人眼里,却成了见不得人的事。
我想跟老婆解释清楚,可越解释,她越生气,越误会。
就在我家里闹得不可开交的时候,秀莲那边也出了事。
她老公没能挺过来,走了。
她处理完老公的后事,给我打了一个电话,说她要带孩子回老家了,以后不会再来城里了。
她约我在医院门口见了一面,把攒了很久的钱,塞给我,说这是之前的车费,还有感谢我这么久的帮忙。
我不肯要,她硬是塞给我,红着眼跟我说,谢谢你这段时间的照顾,我这辈子都忘不了,你是个好人,好好跟嫂子过日子,别因为我,毁了你的家。
说完,她就转身走了,再也没回头。
我看着她的背影,手里攥着那些钱,心里空落落的,说不出的难受。
从那以后,我再也没见过秀莲,也没了她的消息。
我的夜班生活,又回到了从前的样子。
还是昼夜颠倒,还是啃冷包子,还是熬夜硬撑,还是一个人孤独的跑在深夜的街道上。
车里再也没有热馒头,再也没有轻声的安慰,再也没有那份难得的温暖。
老婆后来慢慢消了气,也相信了我的解释,可我们之间,再也回不到从前的样子。
她总会时不时提起这件事,心里始终有个疙瘩,我们的日子,过得平淡又生疏。
而那个藏在我出租车里,藏了六年的夜班秘密,一直压在我心底。
我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起过,也没法提起。
那不是一段见不得人的孽情,不是什么出格的事,只是两个苦命人,在深夜里互相拉了一把,只是我这个孤独的夜班司机,在难熬的日子里,得到过一点短暂的温暖。
我知道,我不该藏着这个秘密,可我没办法,成年人的世界,有太多身不由己,有太多不能说的委屈,有太多怕被误会的善意。
现在我依旧每天跑夜班,穿梭在城市的黑夜里,看着来来往往的乘客,看着城市的灯火,心里总会想起秀莲,想起那些热乎的馒头,想起那段互相体谅的日子。
我不后悔帮过她,也不后悔那段短暂的相处,只是后悔,没能把这份善意,光明正大的放在阳光下,只能把它当成秘密,藏一辈子。
我常常在想,像我这样跑夜班的司机,还有很多很多。
我们熬着最深的夜,挣着最辛苦的钱,扛着整个家庭的压力,心里的苦和孤独,从来没人真正懂过。
偶尔遇到一点温暖,一点善意,却只能藏着掖着,怕被误会,怕被议论。
难道成年人的世界,连一点单纯的互相体谅,都这么难吗?
那些藏在深夜里的心事,藏在心底的秘密,到底要到什么时候,才能被人真正理解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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