父亲去世前给我留了一封信
父亲的信压在床垫下面,等了我整整三年。
不是他藏的,是我不敢拿。
他走的那天早上我在医院喂他喝米粥,他连吞咽的力气都没有了,粥从嘴角流出来,我用毛巾擦,他看着我,想说什么,嘴唇动了两下,没有声音出来。护士进来量体征,我起身让位,等我回头,他已经闭上眼睛。
就是那样。没有交代,没有遗言,就是闭眼了。
我后来想,他那两下嘴唇动的,到底是什么。
信是我弟打扫遗物的时候找到的,信封上写着我的名字,我弟打电话给我,我说先放着。我弟不理解,说姐,爸留给你的,你不看吗。我说,知道了,先放着吧。
他就把那封信压在父亲原来睡的床垫下面。我回去过两次,收拾东西,搬走一些,那床床垫我没动。我妈嫌麻烦,说这床垫旧了,叫收废品的一起拉走算了。我说别动,我妈看我一眼,没再说什么。
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不敢看。
我父亲这个人,不太会跟人说话,准确地说,是不太会跟我说话。
我妈生我的时候他已经三十二岁,那个年代三十二岁的男人,能给孩子什么,不过是一个姓,一张能吃饭的嘴不会饿着你。他在工厂上班,三班倒,我记忆里他经常是睡着的,或者是在屋里抽烟。烟味混着油机的气味,那是他的气味,我小时候不喜欢,绕着走。
他对我好吗?应该是好的。我上学那几年,每次期末考试出成绩,他都要问。问法很奇怪,不是"考了多少分",是"差多少分满分"。我每次回答他,他就嗯一声,然后不说了。我考了九十八,差两分;我考了八十五,差十五分。在他那里都是一个嗯。
他不表扬人。
我高中的时候喜欢写作文,语文老师把我一篇文章念给全班听,那是我那阵子最高兴的事。回家吃晚饭,我跟他说了,说老师今天念了我的作文,全班都听了。他夹了一筷子豆腐,说,吃饭吃饭,念了有什么用,又不多给钱。
我妈瞪他一眼,他就没再说话了。
我也没再说。
后来我嫁人,嫁到另一个城市,他送我走,在火车站站台上,我往窗里看,他站在站台上,手揣在裤兜里,那件深蓝色的工作棉袄,我看着他,想着完了,我离开这个城市,离开这个家,离开这个不会说话的男人,有点松了口气的感觉,又有点——说不清楚。
火车动了,他没挥手,就站着看。
我把头别过去。
他是七年前开始不对劲的。
腿上开始肿,起先以为是劳累,后来肿得厉害,一检查,肾有问题。我赶回去,他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,穿着拖鞋,脚踝肿得像个小馒头,我看着他那双脚,忽然觉得他老了。
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,他就那样了。
他住院,我请了两周假,在医院陪床。夜里他睡不安稳,我就坐在旁边的折叠椅上,有时候发呆,有时候刷手机,有时候就盯着他看。他嘴巴微张着,呼吸有点重,脖子上的皮松松的,耳朵里有几根白毛没有修剪。
有一天夜里他醒了,看见我坐在旁边,好像楞了一下,说,你睡一会儿吧,你这样坐着,腰不好受。
我说,没事。
他又闭上眼睛,过了一会儿,忽然说,你小时候那篇作文,***跟我讲过,说老师还专门给她打了电话。
我没出声。
他就没再说了。
那是我们之间最接近"说话"的一次。
他最后那一年基本就是进进出出医院,肾的问题拖带着别的问题,一个接一个。我能回去就回去,回不去就打电话,打电话他也不怎么说话,大部分时候是我妈在旁边讲,讲医生说了什么,讲他今天吃了什么,讲他不肯做康复操,讲他把护士叫来要换电视频道。他在旁边听着,偶尔插一句,说***说的有点夸张。
他就是那个样子。
最后那次住院,我去陪了他三周。那三周,我们在一起的时间是这辈子最长的。但真正说的话,加起来可能不超过一顿饭的时间。
他去世前两天,我帮他擦脸,擦到下巴的时候,他闭着眼睛说,你结婚,我是不是没有去送?
我说,去了的,你和妈都去了。
他说,哦。然后没了。
我当时以为他是在说胡话。
信我是今年清明节前拿出来的。
不知道为什么那一天,就想拿了。我妈在院子里烧纸,烟很大,我进屋,把床垫掀起来,信封放在那里,纸都有点潮了,边角有一点霉斑。
我拿到院子里,在台阶上坐下来,把信封拆开。
里面折着两张纸,是他的字,工工整整的,中学生一样的字,一撇一捺都很用力。我看了第一行,眼睛就开始不清楚。
他写,他这辈子最对不住我的事,是我结婚他没去送。
我说,不对,他去了的。他和我妈都去了,我亲眼看见的,他们坐在台下,我妈还哭了,他没哭,但他去了。
我往下看,他说,不是婚礼,是出嫁。说他那天在站台上,看着火车动起来,看着我把头别过去,他想冲上去,想多说几句话,说什么他没写,就说想多说几句。但站台上人多,腿没动,然后火车走了。
他说,就这一件事,他想了很多年。
然后他说,你小时候那篇作文,***说老师打电话来夸过你,他没跟我说,但他当时听见了,很高兴,但不知道怎么跟我说,就没说。
他说他知道自己不会说话,从来都是,不是不疼,是不会说。
信就两页,到这里差不多写完了,最后一行字,是,***身体不太好,有空多回来看看。
落款就是他的名字,没有爸,就是他的名字,连爸这个字都不知道怎么落。
我妈在院子里问我,你在里面干什么呢。
我说,找东西。
我把信叠起来,重新放回信封,揣进口袋。
我妈端了两个烧饼过来,说,吃点,你今天还没吃早饭。
我接过来,咬了一口,烧饼是凉的,芝麻粒沾在嘴唇上。
我坐在台阶上,我妈站在旁边,院子里纸钱烧完了,烟散了,只剩一点灰,风一来,往墙角聚了聚。
火车那天他想说的,到底是什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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