父亲走了20年，那天我无意翻出他的日记

　　父亲走的那年我二十八岁，他五十九。

　　心梗，凌晨两点多，我妈说他起来喝水，然后就倒在厨房地板上了。我赶到医院的时候，走廊里很安静，护士台的灯是白的，我妈坐在长椅上，手里还拿着他的布鞋，就那么捏着，没说话。

　　那双鞋是我妈纳的底，黑布面，穿了好几年，鞋跟磨歪了，他一直没换。

　　父亲不是那种话多的人。

　　我小时候家里住的是单位分的两居室，他和我妈睡里屋，我睡外间。他早出晚归，在一家国营厂做车间主任，有时候下班回来我已经睡了。偶尔我半夜起来喝水，看见他坐在桌边，台灯开着，戴着老花镜在看什么，听见动静就抬头说，去睡。

　　也没什么特别的，就是那样一个父亲。

　　他跟我说话不多，但也不严厉。我考试没考好，他顶多问一句哪道题不会，然后坐下来跟我讲，讲完了也不再说什么。我和我妈吵架，他在一旁吃饭，筷子夹了块豆腐，夹起来又放下，说行了行了，吃饭。就这样。

　　他去世之后，那两居室我妈一个人住了好多年。我结了婚，搬出去，逢年过节回去。屋子里的东西一直是老样子，他那件深蓝色的毛线背心还挂在门后的钩子上，我妈从来没动过，我们也都不提。

　　翻到那本日记，是今年清明前。

　　我妈要换沙发，叫我回去帮忙搬东西。里屋的床底下堆了些杂物，我趴下去往外拽，拽出来一个纸箱子，里面是些旧衣服，旧报纸，还有一个硬皮本子，深红色，封面磨得起了毛边。

　　我妈在外面跟师傅量尺寸，我就那么跪在地板上，把本子打开来看了一眼。

　　父亲的字，我认识，横平竖直，带着点部队里写字的劲头——他年轻时候当过兵，写字一直是那种规矩的样子。

　　第一页的日期是1991年。那年我八岁。

　　我没有立刻翻下去，先把箱子推回去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，去外面帮我妈跟师傅说了几句话，然后找了个借口说口渴，回到里屋，坐在床沿上，把那本日记捧在手里，从头看。

　　1991年，厂里出了事。

　　我以前不知道这件事。或者说，我知道那时候家里气氛不好，但不知道原因。那年父亲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，有天晚上我妈哭了，他们关着门说话，我在外面听不清，只听见我妈说你怎么不早说，然后是很长的沉默。

　　日记里写的是，那年厂里有笔账对不上，有人把这件事往他身上推，说是他经手的时候出的问题。他知道不是他，但对方在厂里关系深，他一个外来的，说不清楚。

　　他在日记里写，"今天找了老钱谈，没有结果。回来的路上在桥上站了一会儿，看见有人在钓鱼。"

　　就这一句。没有别的。

　　下一篇写的是，我那阵子咳嗽，他带我去医院，医生说是支气管炎，开了药。他写了药的名字，写了多少钱，然后写，"她现在睡了，脸色还好。"

　　这两段挨着，中间没有任何过渡。

　　我坐在床沿上看了很久。外面我妈和师傅还在说话，说到扶手的颜色，我妈说要浅一点，深了显旧。

　　那件事最后怎么解决的，日记里没有细说，只是后来有几篇提到厂里开会，开会的内容，出勤的情况，就是流水账。到了1992年底，有一篇写，"事情算是过去了，没出什么大问题。"就这一句，然后换了话题，写我期末考了多少分。

　　我妈一直不知道那年他在厂里经历了什么。我看日记才知道，他刻意没跟我妈说全——日记里有一段写，"雅芳问起，我说问题不大，她信了。她本来身体就不好，不想叫她跟着担心。"

　　雅芳是我妈的名字。

　　日记一共有三本，时间跨度从1991年一直写到2003年，也就是他去世前两年。不是每天都写，有时候隔几个月才有一篇，有时候连着写了好几天。

　　里面有很多都是很平淡的事，买了什么，修了什么，单位里谁谁调走了。但也有几段，是我以前完全不知道的。

　　有一段写1998年，我要出省去读大学，他送我去火车站。日记里写，"站台上风很大，她穿得少，把我外套给了她。火车开了之后站了一会儿，然后回来。路上买了两个包子，不知道为什么，没吃完。"

　　我记得那件外套。棕色的，化纤的，有点硬，我嫌不好看，上了车就塞进行李箱了。那时候我不知道他写了这些，也不知道他路上没把包子吃完。

　　还有一段，大概是2001年前后，我妈检查出来心脏有点问题，医生说不严重，注意就好。那段时间他在日记里写了好几篇，写她吃了什么，走了多远，晚上睡得好不好。有一篇写，"今天陪她去公园，她说脚不疼，走了两圈。我数了，大概两千步。"

　　我妈现在身体还算好，逢人就说自己命硬。她不知道父亲数过她走了多少步。

　　我妈后来进来，看见我坐着，问我怎么了。

　　我说没什么，在歇会儿。

　　她看了看我手里的本子，说，那是你爸的东西，我知道有，一直没动，你别乱翻。

　　我说，我随便看看。

　　她嗯了一声，没再说什么，出去了。

　　我把日记叠好，放回那个纸箱子里，把箱子重新推回床底下。

　　沙发换好之后，我帮我妈把旧东西归置了一下，吃了晚饭，洗了碗，陪她看了一会儿电视。她看的是那种老剧，我不认识演员，就坐着，听她说这个演员以前演过什么。

　　走的时候她送我到门口，说路上慢点。

　　我下了楼，在小区门口站了一会儿，等我先生来接我。

　　路灯是黄的，对面有家早餐摊已经开始备货，摊主把一摞摞碗搬出来，叮叮当当的。

　　我想起那本日记里有一段，是我爸写，某年我生病发烧，他夜里坐在我床边，写，"她睡着了，呼吸均匀，应该是退了。台灯太亮，换了个角度。"

　　换了个角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