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公出差五年，回家第一晚就睡了客厅

　　他手机屏幕亮着，我看见一张孩子的照片，不是我们的孩子。

　　那孩子大概四五岁，扎着两个揪揪，坐在一个红色的塑料小板凳上，笑得露出缺了一颗门牙的牙缝。背景是某个小区楼道，墙皮有点旧，光线不太好。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，久到手机屏幕自己暗掉了。

　　我把手机放回茶几上。

　　客厅里还亮着一盏小灯，是我特意给他留的。他就睡在沙发上，盖着我从衣柜里找出来的那条藏青色毛毯，那条毛毯洗了太多次，起了球，我一直想扔，一直没舍得。他睡着了，背对着我，一动不动。

　　他回来的时候是晚上八点多，比预计晚了两个小时。我热了三次菜。

　　女儿不在，去她同学家住，我提前跟她说了爸爸要回来，她说知道了，然后就没有下文了。她和她爸不算亲，小时候还好，后来他一次次出差，一次次延期，延到后来，父女之间就剩下过年那几天的客气劲。

　　他进门的时候瘦了，脸色暗，鬓角白了一片，我之前没注意到，或者说，我们已经有太久没有认认真真看过对方一眼了。他把行李箱拖进来，放在门口，说了声"回来了"，我说"嗯，饭热着"，就这样。

　　吃饭的时候他喝了点酒，自己从冰箱拿的，我买的本地黄酒，他年轻的时候爱喝，后来喝得少了，不知道为什么又拿出来了。他一个人倒了一杯，没说要不要给我也倒，我也没说。

　　我们说了些话。他问了女儿的事，我说挺好的，前阵子模拟考考了班级前五。他点头，说那好。我说你吃菜，红烧肉是新买的五花，他说好。饭桌上摆了四个菜，比平时我一个人吃多了三个，但吃完以后碗里剩了很多，我一个人收拾的时候，把剩菜装进了保鲜盒，一个一个叠起来放进冰箱。

　　他洗了澡，出来说有点累，问我客厅沙发能睡吗。

　　我说能。

　　我去拿了那条藏青色毛毯，顺手还拿了个枕头，放到沙发扶手那边。他接过去，说谢谢。

　　谢谢。

　　我站在那里愣了一下，然后说，行，你睡吧，就回了卧室。

　　躺下来睡不着。我盯着天花板，听见他翻了两次身，然后没了动静。我想他是真的累，五年里我们见面加起来不超过十次，每次都匆匆忙忙，他总说项目赶，回头再说，回头再说，回头说了五年。

　　我起来是去喝水，顺手看见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，屏幕还亮着。

　　我不是有意要看的。

　　是那个孩子的照片先映进眼睛里的。

　　我把手机拿起来，屏幕没有锁，一摸就开了。那孩子是微信消息里的一张图片，发送人的备注名字只有两个字：小李。发送时间是今天下午三点半，他还在赶回来的路上。消息只有那一张照片，他回了一个"嗯"字，然后是一个类似点头的表情包。

　　我往上翻了一截聊天记录，翻了很长，几百条。大多数是语音，我没开声音，没敢放。文字的部分说的都是些碎事，孩子今天发烧了，孩子今天说了什么话，孩子喜欢吃什么，孩子最近在幼儿园交了个新朋友叫小宝。偶尔有几条他回的，短，"知道了"，"好"，"我这边忙完了联系你"。

　　孩子叫什么，我没看到。

　　我把手机放回去，坐在茶几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一会儿。也没哭，就是坐着，脑子里空得很。窗帘没拉严实，外面有一点路灯的光透进来，打在他睡着的那个背影上。

　　我想起我们认识的时候，他在一家工程公司跑销售，能说会道，一桌子人里他声音最响。我妈不喜欢他，说这种男人靠不住，能说会道的嘴最会骗人。我说妈你别这样，他人挺好的。

　　后来他确实去了外地，说是项目，说挣了钱回来买大房子，我说行，你去吧。

　　那时候女儿才十岁。

　　他每年回来两三次，后来变成一次，去年春节没回来，说项目收尾关键期走不开，给我们转了笔钱，说买点好的，别委屈自己。我用那笔钱给女儿买了个新的电子琴，给自己买了双棉鞋，剩下的存起来了。

　　钱一直打来的，不算少，我也没缺过什么用。

　　窗外有辆车经过，发动机的声音钻进来，然后又走远了。他动了一下，没醒，把毛毯往上拉了拉，盖住了肩膀。

　　我看见那条毛毯上有个破洞，是虫咬的，拇指盖大小，就在他的肩膀下面，我一直没补，想着哪天找出针线来。

　　第二天早上我起来做饭，他还没醒。我煮了粥，切了咸菜，煎了两个鸡蛋。他起来的时候头发乱，脸还没洗，往桌边坐下来，我把粥盛好放在他面前，他说谢谢，然后低头喝粥。

　　我坐在对面，吃自己那份。

　　他吃了半碗，停下来，说：你翻我手机了。

　　我说：嗯。

　　他没说话，又喝了一口粥。

　　我说：那孩子是谁的。

　　他把碗放下，用手捂住脸，捂了很久，然后说：我朋友的孩子。

　　我没问下去。

　　不是不想问，是问了又怎样，这顿粥还是要吃完，碗还是要洗，她还是要去上学，日子还是要过。

　　他后来又说了一些，我听了一半，没全听进去。大概是说项目那边认识的人，说早年的事，说一些我听不清楚来龙去脉的事。我没打断他，也没有追问，等他说完，我站起来把碗收了。

　　洗碗的时候水开得很大，把他后来说的什么都冲走了。

　　那条藏青色毛毯，我后来洗了一遍，晾在阳台上。

　　上面那个虫咬的破洞，我找出针线，补上了。

　　你说那算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