嫁到婆家十五年，她们从没把我当自己人

　　我查出胃癌那天，婆婆在厨房炖排骨。

　　医生递报告给我的时候，我盯着"中分化腺癌"这几个字看了很久。手机震了两下，是老公发来的消息:"晚上我妈做了你爱吃的糖醋排骨。"我没回。

　　从医院回家的路上，我一直在想该怎么开口。十五年了，我跟这个家始终隔着一层什么。不是婆婆待我不好，她做饭从来算上我那份，过年给红包也不少我的。但就是差那么点意思，像隔着磨砂玻璃看人，轮廓都对，就是模糊。

　　进门的时候婆婆正在客厅看电视，头都没抬:"回来了?洗手吃饭。"

　　我说我不太舒服，先回房间躺会儿。她"嗯"了一声，眼睛还盯着屏幕。

　　那天晚上我跟老公说了病情。他愣了半天，然后说要不要再换家医院看看。我说已经确诊了，下周就要住院。他又愣了半天，最后说了句:"那我明天跟我妈说。"

　　第二天我去上班，中午接到老公电话，说晚上早点回来，妈想跟我谈谈。我心里有点发紧。这十五年，婆婆跟我单独谈话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。

　　晚饭桌上气氛很怪。婆婆一直给我夹菜，筷子伸过来又收回去，收回去又伸过来。最后她说:"治病要花多少钱?"

　　我说还不知道，要看后续方案。

　　她点点头，没再说话。

　　住院第三天，婆婆来了。拎着保温桶，里面是乌鸡汤。她把汤放在床头柜上，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，看着我，欲言又止。

　　"你......疼吗?"她突然问。

　　我说还好，现在主要是恶心，吃不下东西。

　　她又不说话了，就那么坐着。过了一会儿起身要走，走到门口又转回来:"我明天还来。"

　　她真的每天都来。带不同的汤，有时候是排骨，有时候是鱼。我喝不下也得喝几口。她就坐在旁边看着，看我喝完了才走。

　　化疗开始后，头发大把大把地掉。有天早上醒来，枕头上全是头发。我对着镜子看了很久，最后决定剃光算了。

　　婆婆那天来的时候，我已经剃完了。她推门进来，看见我光秃秃的脑袋，手里的保温桶差点掉在地上。

　　"你......"她声音有点抖。

　　我说没事，反正都要掉的，不如早点剃干净。

　　她站在那里，突然开始抹眼泪。

　　我有点慌，十五年了，我从没见过婆婆哭。她一直是那种特别硬气的人，公公去世的时候她都没掉过泪。

　　"阿姨......"我叫了她一声。

　　她摆摆手，转过身去，肩膀一耸一耸的。过了一会儿，她用袖子抹了把脸，转回来，眼睛红红的。

　　"我去给你买顶帽子。"她说完就走了。

　　一个小时后她回来了，手里拎着三顶帽子。针织的，棉的，还有一顶丝巾。她让我一个一个试，看哪个戴着舒服。

　　"这个好看。"她指着那顶米色的针织帽说，"显脸小。"

　　我戴上照镜子，确实还行。她站在我身后，看着镜子里的我们俩，又开始掉眼泪。

　　那天晚上，她没走。在病房的陪护椅上坐了一夜。我醒过来好几次，每次都看见她坐在那里，背挺得笔直。

　　"阿姨，你回去睡吧，这里有护工。"我说。

　　她摇头:"我不困。"

　　第二天一早，老公来换她。她站起来的时候腿都麻了，扶着椅子站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。

　　老公送她到电梯口，我听见他们说话。

　　"妈，你回去好好休息。"

　　"我晚上还来。"

　　"不用了，有护工呢。"

　　"我不放心。"她声音很轻，但是很坚决。

　　那天晚上她又来了，还是带着保温桶。她把汤倒出来，舀了一勺先自己尝尝烫不烫，然后才递给我。

　　"慢点喝。"她说。

　　我端着碗，突然问了句憋了很久的话:"阿姨，你是不是从来没把我当自己人?"

　　她愣住了，手里的勺子停在半空。

　　"你说什么傻话。"她低下头。

　　"我知道的。"我说，"这么多年，你对我挺好，但就是......"

　　"就是什么?"

　　"就是总有点距离。"

　　她没说话，把勺子放下，在椅子上坐下。过了很久，她才开口。

　　"你知道我为什么当初不太同意你们结婚吗?"

　　我摇头。

　　"因为你太好了。"她说，"长得好看，工作好，家教也好。我就怕，怕你哪天看不上我儿子了，一走了之。"

　　我没想到是这个原因。

　　"所以这些年，我一直不敢对你太好。"她继续说，"我怕自己投入太多感情，到时候你走了，我会更难受。我跟自己说，保持距离，保持距离......"

　　她又开始掉眼泪。

　　"可是现在......"她抬起头看着我，"我才发现自己有多傻。你都病成这样了，还在这个家里，还叫我阿姨。我那点小心思，真是......"

　　她说不下去了，用手背抹脸。

　　我也哭了。端着碗，眼泪吧嗒吧嗒掉进汤里。

　　那天晚上我们聊了很久。她说了很多以前的事，她跟公公的，她自己的。说到动情处，她就笑，笑着笑着又哭。

　　临走的时候，她站在病床边，犹豫了一下，伸手摸了摸我的帽子。

　　"明天我给你带件睡衣来，那件粉色的。"她说，"你穿粉色好看。"

　　我点头。

　　她走到门口，突然又转回来，弯腰抱了我一下。很轻，很小心，像怕弄疼我。

　　"好好养病。"她在我耳边说，"家里还等着你回来呢。"

　　门关上的时候，我听见走廊里传来她的脚步声。很轻，但是很稳。

　　我躺在病床上，摸着头上的帽子，突然觉得，这十五年的距离，在这一刻，终于消失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