婆婆和我住了八年,彼此从不主动说话
我第一次知道她存了多少钱,是在她死后。
存折放在一个铁盒子里,铁盒子压在她衣柜最底层一件旧棉袄下面。我丈夫打开那本存折的时候,我站在旁边,看见上面的数字,脑子里第一个念头不是感动,是:她这八年,到底怎么过的。
我嫁进来那年三十一岁,婆婆五十九。
她是个沉默的人。不是那种冷脸的沉默,就是话少。吃饭的时候不说话,看电视的时候不说话,我在厨房洗碗,她坐在客厅,我能听见电视的声音,听不见她的声音。我丈夫说她一直这样,从他小时候就这样,习惯了。我不知道习惯是什么意思。是习惯了,还是就这样了,没人在乎有什么区别。
头两年我还试过。买了她爱吃的荷叶饼,放在桌上,说婆婆我买了荷叶饼。她看了一眼,说哦。吃了两个,没说好吃,也没说不好吃。我站在那里不知道该怎么接,就去洗碗了。
后来我也不试了。
我们两个人在同一套房子里住了八年,各过各的。她早上六点起来,烧一壶水,泡一杯茶,坐在阳台上。我七点起来,烧水,煮粥,或者买包子回来。她吃,我吃,丈夫吃。三个人坐在饭桌边,有时候说几句,有时候就听着碗碟的声音。她下午出去打麻将,或者在小区里走。我上班,下班,买菜,做饭。周而复始。
不是不好。就是没有。
我妈来过一次,坐了一个下午,走的时候悄悄问我,你婆婆是不是不喜欢你。我说没有,她就这样。我妈说,那你不累吗。我没回答,帮她拿包,送她下楼。
说累,好像也不全是。说不累,也是假的。那种感觉更像是——你在一间屋子里住了很久,屋子干净,不冷,能住人,但有一面墙你不知道后面是什么,你也没有用力敲过,就这么算了。
婆婆身体一直不太好,但也没有大毛病,就是老年人常有的那些,血压,膝盖,睡眠不好。她不爱看病,觉得医院贵,小毛病吃点药扛过去就行。我丈夫跟她说过几次,她不听。我劝过一回,她点了头,没动静,我也没再说第二遍。
六年前,她有一次半夜起来上厕所,在走廊里摔了一跤。我听见声音出来,她坐在地上,不出声。我扶她,她让我扶,没说谢谢,也没拒绝。我把她扶回床上,去厨房热了一杯牛奶端过来。她接了,喝了几口,我坐在床边等着。她没说话,我也没说话。牛奶喝完了,她把杯子还给我,我说您睡吧,她说嗯。
我回去躺下,盯着天花板,不知道为什么,眼睛有点热。说不清楚。不是心疼,好像也是心疼,但不全是。
那件事我没有跟丈夫提,他出差不在,后来也忘了说。婆婆也没提。就像没发生过。
八年里,我们之间大概就是这样的事。没有吵过架,没有哭过一场,没有当面说过一句重话。但也没有那种婆媳之间偶尔会有的、忽然亲近的时刻。她不拉着我的手,不问我累不累,不在我生日的时候多烧一个菜。我也没有跑去跟她撒娇,没有在外人面前夸她。
我们就是两个住在同一个屋子里的女人,彼此看见,彼此知道,互相不多说一句。
去年冬天,她病了。不是小毛病,是肺炎,烧到三十九度多,我送她去医院,住了十二天。那段时间我每天下班去医院,买饭,换水,跟医生问情况。我丈夫也去,但他要上班,很多事还是我。
住院第五天的下午,我去的时候她刚睡醒,靠在枕头上,看着窗户外面。我把饭盒放在床边的小柜子上,说婆婆,吃饭了,今天买的是排骨汤,你试试咸淡。
她没动,也没看我,继续看窗户。
我以为她没听见,或者没睡醒,就拉开椅子坐下来等。窗外是医院的停车场,那天天色很早就暗下来,有人在停车场里走,脚步声隐隐传进来。
然后她开口了。
她说,秀珍。
我愣了一下。她叫了我的名字。八年,她从来没叫过我的名字。叫我,就是叫一声,或者什么都不叫,直接说话。
我说,妈,怎么了。
她没有马上接话。沉默了一会儿,时间不长,但那一会儿我感觉很清醒,清醒到有点奇怪。
她说,你嫁过来,是受委屈了。
我没说话。
她说,我不是不知道,就是不会说,说出来也不像。你别往心里去。
我看着她。她侧过脸来,看了我一眼,眼神里什么都有,又好像什么都没有。她很快把脸转回去,继续看窗外。
我说,没有,妈,没事的。
她没答,我也没再说。
我们就这样在那个病房里又坐了一会儿。外面停车场的灯亮起来,黄色的,照进来一点。她的排骨汤凉了,我给她热了热,她吃了半碗,说够了。我把剩下的收好,说我先走了,有事叫护士。她说嗯。
我走到门口,听见她说了一句,路上慢点。
我出了医院,在停车场站了一会儿。没哭,就是站着。那盏停车场的灯把地面照得有点白。我想起那年她摔跤,想起那一杯牛奶,想起这八年饭桌上的那些安静。
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归置。
她后来出院,回家养了一个多月,慢慢好了。又回到她早起泡茶、下午打麻将的日子。她还是话少,还是不大会说话。有时候我端了汤进去,她就说,今天少放盐了,正好。或者什么都不说,喝了就算。
但她偶尔会叫我名字了。不多,三四次而已,都是说什么事情之前,叫一声,秀珍。
我每次听见,心里都是那个停车场的感觉。说不清楚是什么,就是一时缓不过来。
铁盒子里的存折,丈夫看了半天,说,妈这些钱是留给孩子的。我说,我知道。他说,你知道她心里是有你的。我没说话,把那件旧棉袄叠好,放回衣柜里。
棉袄洗过很多次了,有一个袖口磨破了,她一直没换。
你说她想说什么,是从那天起,还是从更早。
- 上一篇:丈夫病重住院,儿子从国外赶回来照顾
- 下一篇:嫁给丈夫三十年,我们从没红过脸
最新文章

评论列表