丈夫走后三年，我一个人过得很好

　　丈夫走后三年，我把他的拖鞋放了两年半才扔。

　　不是舍不得。就是每次经过鞋柜，那双鞋在那儿，我就不用去想一件事。

　　他走的时候是冬天，脑溢血，快得来不及。医生说的"来不及"是字面意思——他早上还在喝粥，下午我接到电话，晚上人就没了。我在医院走廊坐了很久，不是哭，是那种什么都还没来得及反应的发呆。旁边有个护士来问我要不要喝水，我说不用，谢谢。她走了，我又坐了一会儿，想起来他那碗粥还没喝完，锅里可能还有。

　　回家第一件事是去把那锅粥倒掉了。

　　他叫老谭。我们结婚二十七年，不算差，也不算多好。他不是那种会说话的男人，高兴的时候摸一下你肩膀，不高兴的时候坐在那儿一声不吭，你得自己去猜。早些年我猜得很累，后来也就不猜了，各过各的，饭一起吃，觉得这就是婚姻该有的样子。

　　我们没有大吵过，这一点我后来想了很久。没吵过，是因为有什么都憋着；还是因为真的没什么好吵的。我到现在也说不清楚。

　　孩子在外地，儿子在成都，结了婚，小孩才两岁。他走之后儿子要把我接过去住，我没去。不是赌气，就是觉得去了，日子是他们的日子，我算什么。空着一张椅子，坐在那里，每顿饭都是客人。

　　我留在这里，反而自在一点。

　　第一年确实难。

　　不是哭，是那种空。他在的时候嫌他烦，他不在了，烦的东西也没了，连烦都没地方烦。买菜买少了，做饭做少了，吃完一个人坐着，电视开着，没在看。有时候坐着坐着，发现自己不知道在等什么。

　　后来慢慢摸出来了。

　　我开始一个人出去走，不是散步，就是走，走到哪儿算哪儿。小区附近有个早市，我以前跟他一起去过几次，后来一个人去，反而去得勤了。卖菜的老板娘认识我，每次看见我就喊"谭嫂来了"，我应一声，挑菜，还价，买半斤肉，一把芹菜，提着往回走，脚踩在地上，是实的。

　　第二年，我报了个老年大学的书法班。不是因为喜欢书法，是因为那天在小区门口看见招生广告，觉得总得有个地方去。去了才发现自己不是最笨的，旁边那个姓李的，写了三个月还在临横，我两个月就开始写整字了。这话不该说，但我当时心里确实有点高兴。

　　第三年，我过得已经算稳了。

　　早上起来，买菜，做饭，下午书法班或者在家看书，晚上跟儿子视频，偶尔跟小区里几个老姐妹打打牌。日子薄，但是整的，每天捏着，不会散。

　　说一个人过得很好，是真话，也有一点是说给自己听的。

　　偶尔有那种时刻——比如换灯泡，搬不动的东西，或者半夜睡不着，窗外有什么声音，侧过身来，那边是空的。这些时候不能细想，一细想就是个坑，你得赶快想别的。

　　我练出来了。想到那个边缘了，就起来喝口水，看一眼手机，想一想明天早市有没有新鲜的莲藕，把脑子带到别的地方去。这不叫坚强，就叫活着，谁不是这么活的。

　　邻居陈姐比我早两年守寡，她说过一句话我记到现在：你得让自己忙起来，不是为了忘，是忙着忙着，那个空就小了一点，不是填上了，是小了。

　　我理解她说的意思。

　　那天是个普通的下午，三月，天还有点凉。

　　我从书法班回来，楼道里碰见陈姐，她手里提着两棵大葱，看见我，停下来说了一句："谭嫂，我昨天梦见老谭了，梦见他说你最近气色不错。"

　　我一下子没反应过来。

　　站在楼道里，灯是那种感应灯，我们一停下来就灭了，两个人站在暗里，她还拿着那两棵葱，葱白还带着泥。

　　我说，是吗。

　　她说，你别不信，老人说梦见走了的人，是他们回来看一眼。

　　我说，哦。

　　然后灯又亮了，我们各自回家了。

　　回到家，我换了鞋，把包挂好，坐到椅子上，不知道怎么，眼泪就下来了。

　　不是那种嚎啕，就是坐着，一直流，流一会儿，拿纸擦，擦了继续流。我起来喝了口水，又坐回去，还是流。后来干脆不擦了，就让它流，坐着。窗外天渐渐黑了，我也没开灯，坐在暗里。

　　我哭的不是他走。他走三年了，那个劲我以为早过去了。

　　我哭的是陈姐那句话——"他说你气色不错"。

　　这句话当然是假的，是梦，是她安慰我。但她那样说出来，我一下子就信了，信了那么一秒钟。那一秒钟里，我觉得他真的看见了，看见我这三年买菜、写字、一个人吃饭、换灯泡，把日子过得不散，他看见了，觉得还不错。

　　就是这个。

　　就是这一点。

　　哭到后来，我去厨房开始做饭。切了半棵白菜，炒了个鸡蛋，煮了一碗面。面条下锅的时候，我盯着锅里的水，还是有眼泪往下掉，掉进锅里，也不在乎了。

　　吃饭的时候，我想起他喝粥那天早上。他喝粥的时候喜欢就着一碟腐乳，那天腐乳吃完了，他嘟囔了一句，我说明天去买，他没说什么，继续喝。

　　后来那腐乳，我买了一瓶，放在冰箱里，放了很久没动，后来过期了，倒掉了。

　　碗洗完，我把灯都开了，很亮，坐回去，看了一会儿电视，没什么好看的，但就这么开着。

　　那晚睡得早，也睡得好。

　　第二天早上，我去了早市。卖莲藕的来了，我买了一节，提着回家，脚踩在地上，还是实的。

　　他说气色不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