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甥女把亲妈送进养老院，我当时骂了她

　　我骂秦晓的那天，站在她妈病房门口，当着两个护士的面骂的。

　　骂得不好听。说她没良心，说养了这么大白养了，说老人家腿还没好利索就往外推。秦晓站在那里，脸色白的，没还嘴，就是那样站着，像根钉在地上的木头。

　　我是她妈的邻居。和她妈陈姐认识二十多年了，两家住对门，她妈住院那段，我隔几天就去看一次，带点吃的，陪她说说话。陈姐那次是摔跤，在卫生间摔的，髋骨骨折，手术做了，人没事，但恢复慢，三个月都不能好好走路。

　　秦晓是她唯一的女儿。

　　我以为秦晓会来照顾的。结果没有，请了个护工，自己隔几天来看一次，每次待不了多久，说公司忙，说孩子要接，说这说那。我心里就开始不得劲。陈姐在病房里跟我说话的时候，总是往门口看，那种看法我懂，她在等人。

　　等了几次，等不来，就不说了，跟我说今天吃了什么，窗外那棵树怎么样了。

　　出院的前一个星期，秦晓来了，跟她妈说了很长时间，把病房门关着，我在走廊等，等了差不多四十分钟，出来的时候秦晓眼睛是红的，陈姐坐在床上没说话。

　　我以为是吵架了。

　　结果没过几天，秦晓来跟我说，要把她妈送到养老院去。

　　我当时就发了。

　　我说***住院这三个月你来过几次，我这个外人都比你跑得勤，你现在出院了不接回去，直接送养老院，你这叫什么意思。秦晓就那样听着，还是不说话，这让我更来气，觉得她是理亏，是没脸反驳。我说，你有钱请护工，就没钱自己照顾***，***腿还没好，去养老院谁照顾她，那地方你去看过没有。

　　护士路过，放慢了脚步，秦晓就是不说话。

　　我骂完，自己走了。

　　那之后大概一个月，我没怎么搭理秦晓。陈姐去了养老院，我去看过一次，条件还行，不是那种逼仄的地方，护工固定的，床铺干净，窗户朝南。陈姐见着我，高兴，拉着我说了很久的话，但我注意到她床头柜上那个相框，是秦晓小时候的照片，五六岁，坐在陈姐腿上，两个人都笑着。

　　我以为陈姐会跟我抱怨。

　　她没有。就是说，这里饭不好吃，太淡，说护工是四川人，口音重，听不太懂。说完就扯到别的地方去了，说楼道里有个老太太养了只猫，偷偷养的，藏在床底下，管理员不知道。

　　我回去的路上，有点发怔。

　　是秦晓打电话给我的。

　　她说，姨，我知道你骂我，我当时没解释，我现在跟你说一下，你要不要听。我说你说吧。

　　她说，我妈有认知症，今年年初确诊的，现在是早期，还认得人，但有些事情开始记不住了，有时候会走错房间，有时候锅开了忘记关。她说她了解过了，这个病往后只会越来越重，不是照顾一两年的事，是长期的。她在北京，她老公工作不能动，孩子上小学，她一个人没办法长期在这边。她说她算过，如果接回北京，老人语言不通，没有朋友，认知症患者最忌讳换环境，越熟悉的地方越能慢一点。

　　养老院在她妈原来住的街道边上，走路十分钟。

　　她说，我没办法。她说，那家养老院我考察了三个月，跟他们谈了专门护理认知症老人的协议，贵了一倍，我知道这不够，但我能做的，就这些。

　　她说完，那头停了一下，我听见她在喘气，不均匀的那种。

　　我没说话。

　　我想起陈姐住院那三个月，秦晓每次来，待的时间都不长，但走之前总是站在床边，把被子角掖一遍。我当时觉得这是敷衍，走个过场。现在想，也许那时候她心里装着的，比我以为的重得多，却不知道怎么说，也没有地方说。

　　一个女儿发现自己的妈妈开始忘事，然后慢慢确认，确认之后要做决定，这个决定没有一个是好的，全是在几个不好的里面挑一个稍微轻一点的。她一个人在北京扛着，跑回来查材料，跑养老院，跑医院，还要让妈妈慢慢接受，还要面对我这样的邻居当着护士的面骂她没良心。

　　我后来又去看陈姐，坐了很久。

　　陈姐问我，秦晓跟你说了吗。

　　我说说了。

　　她就点了点头，看着窗外，没说别的。窗外那棵树还是那棵树，叶子快落完了，剩几片挂着，风一吹，又掉了一片。

　　陈姐说，她小时候怕黑，每次睡觉要开着门。

　　我不知道该接什么，就坐着。

　　陈姐后来又说了一句，声音很平，像是说给自己听的。

　　她说，她现在还是会来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