母亲每月养老金打进卡里,三年后她要买药才发
卡里那笔钱,我一分都没动过。
不是没想过用。是每次打开手机,看见那串数字,又把手机扣回桌上了。
母亲的养老金,每个月十五号准时到账,一千三百二十块,雷打不动,三年了。我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动,也没有认真想过这件事。她把卡给我的时候说,帮我存着,我记不住密码。我说好。就这样。
那张卡一直放在我梳妆台抽屉里,压着一张超市积分卡,还有一个很久以前配的钥匙,不知道是什么锁的钥匙,我自己也想不起来。
母亲今年七十一岁,身体还算硬朗,就是腿不好,右膝盖有积液,天冷了就疼。她住在离我二十分钟车程的老小区,那个小区建于九几年,电梯常年有一部在修,楼道里的灯有三盏是坏的。她一个人住,我每周末过去一次,有时候周中给她打个电话。
今年二月,她说要买一种膝盖的药,进口的,医保报销一部分,自费要两百多。她问我,你那张卡里还有钱不。
我说有,当然有,你一直没用过,肯定有。
她说那你帮我取两百块。
我那天其实挺忙的,上午有个会,下午要交一份表,抽空跑了趟银行。ATM机前面站了个大爷,插卡又拔出来,拔出来又插进去,搞了快五分钟。我站在后面等,盯着机器上那个贴了一半的防诈骗标语,那张纸边角已经翘起来了,中间还有一块污渍,不知道是什么东西。
轮到我了。
我把卡插进去,输密码,按取款,输了两百。
屏幕上跳出来一行字。
余额不足。
我以为自己看错了,重新操作了一遍。
余额不足。
我按了查询。
屏幕上显示:账户余额¥18.00。
我在ATM机前站了大概有三分钟,后面有人在等,我没动。那个人轻轻咳嗽了一声,我才回过神,把卡取出来,往旁边走了几步。
十八块。
三年。每个月一千三百二十块。
我站在银行门口,外面有个卖糖炒栗子的,推着小车,冒着热气,香味直接往鼻子里钻。我没想好接下来要怎么办,只是觉得两条腿有点使不上劲。
我打给我弟。
他接了,第一句话是,怎么了,我在开车。
我说,妈的卡里只有十八块钱。
他沉默了一下,说,不可能吧,她的养老金——
我说,我知道,我刚查的。
他说,那钱呢。
我说,我也想知道。
他说,你问她了吗。
我没有。我挂了电话,直接往停车场走。
母亲开门的时候围着围裙,她在煮东西,灶上的锅咕嘟咕嘟的。她看见我,第一句话是,你今天怎么来了,我刚买了鸡爪在炖,你等一下,我去关小火。
我坐在沙发上,客厅里摆着一盆绿萝,叶子很肥,长得好。茶几上有半个苹果,切面已经氧化变黄了,旁边放着一个遥控器,遥控器的电池盖是用橡皮筋缠着的。
她从厨房出来,在我对面坐下,说,你弟前两天来过,带了点排骨。
我把那张卡放在茶几上,说,妈,这卡里只有十八块钱了。
她低下头看那张卡,看了一会儿,没说话。
我说,钱去哪了。
她抬起头,脸上那个表情我说不清楚,不是心虚,也不是尴尬,就是一种什么东西被翻出来了的样子,很平静,但平静里有什么东西。
她说,给你舅舅了。
我舅舅是她弟弟,住在外省,做小生意,前几年生意不好做,欠了一些钱。这些我知道,但我以为跟我们没关系。
母亲说,他去年年初周转不过来,跟我借了一笔,说好年底还的。
我说,借了多少。
她说,四万多。
我没说话。
她说,他还没还,说再等等。
我说,妈,你的养老金就那么点,你——
她说,他是我弟弟。
就这一句,说得很平,不是解释,不是辩驳,就是陈述了一个她觉得足够充分的理由。
我想说什么,嗓子那里堵了一下,没说出来。
灶上那锅鸡爪咕嘟咕嘟还在响,香料的味道慢慢飘出来,八角,还是桂皮,我分不清楚。
她站起来说,你等着,我去看看熟了没有。
那顿饭我留下来吃了。
鸡爪炖得很软,骨头一咬就开,她放了腐竹,还放了花生,花生泡得很透,用筷子一夹就碎。
我们吃饭,她说,你最近忙不忙,那个工程做完了吗。
我说,快了。
她说,忙完了注意休息,别搞得人不像人。
我说,嗯。
饭吃到一半,她忽然说,那个钱,你舅舅说等开了春就还,他不是那种人。
我没接这话。我夹了一块腐竹,腐竹吸满了汤,一口咬下去,烫了舌头。
回去的路上我弟打来电话问情况,我说,借给舅舅了,四万多。
他说,我就知道。
我说,你知道?
他说,我猜的。
我说,那你也不说。
他说,你说了能怎样。
这话我没法反驳,就没再说话了。两个人在电话里各沉默了一会儿,他说,那行,你到家了记得说一声。我说,嗯。
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,想起很多年以前,家里最困难的那几年,母亲在厂里上班,每个月工资不多,但她从来都是月初把生活费一分不少地交出来,我爸管钱,她就把自己的那份全交了。我不知道她那时候有没有私房钱,从来没想过要问这个问题。
后来我爸去世,她一个人过,我们才知道她攒了一点钱,不多,够用。她说,你们不用管我,我自己够用。
那时候我以为够用就是够用。
我把她那张卡放在梳妆台抽屉里,以为钱在那里就是在那里。我三年没问过她用了多少,没问过她手头宽不宽,没问过她有没有什么急着要用钱的地方。
我以为她会说的。
她确实没说。
第二天我去超市,给她买了好几袋东西,红枣,黑芝麻,还有她说要买的那盒膝盖的药。结账的时候收银台前排了很长的队,我数了数,前面有六个人,一个大妈推着满满一车,最上面放着一箱牛奶和两包纸巾。
我把那盒药攥在手里,看着它的包装,一角已经有点压坏了,大概是放在购物篮底下被其他东西压的。
我没有打电话告诉她我来送东西,直接按了门铃。
她开门,看见那堆东西,第一句话是,买这些干什么,浪费。
我把药递给她,说,你不是要买药吗。
她接过去,没说话,把东西往里拎。
我在她家坐了一会儿,喝了杯茶,那茶是很便宜的茉莉花茶,茶叶有点陈了,香气不浓,带一点苦。
临走的时候她送我到门口,说,你舅舅那个钱,他不会不还的,你放心。
我说,妈,我不是为这个来的。
她站在门口,不说话了,就看着我。
我下了一级台阶,又回头看她,她还站在那里,门框后面,围着那条围裙,光从里面透出来,把她的影子打得很长。
我说,你下次缺钱了就跟我说。
她嗯了一声。
就这样。
那笔钱后来我舅舅还了一半回来,另一半说再等等,到现在也没消息了。母亲没有再提过,我也没有问。
她那张卡我还放在抽屉里,现在上面多了三十块,是我那天补进去的,凑了个整数。
那把不知道什么锁的钥匙还压在下面。
有时候打开抽屉看见它,我也想不起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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