婆婆把她的存折交给我说放心

　　那本存折我压在抽屉最底下整整五年，每次看见都像烫手一样。

　　结婚第二年，我跟陈建国的生意出了事。不是大事，但对我们那时候来说是大事——三十二万的货款追不回来，银行那边催得紧，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算账，算来算去都是缺口。

　　陈建国那段时间话很少。他不是不说话的人，平时饭桌上还爱讲两句笑话，那阵子他端着碗，眼睛看着桌面，嚼几下，放下筷子，说吃好了。我问吃多少，他说够了。

　　婆婆那时候住在我们隔壁单元，她自己住，一个人。老伴走得早，就她跟她那只猫。

　　有一天下午，我在厨房洗碗，听见她在外面喊我名字。我以为猫又跑出去了，她找我帮忙，就擦着手出来。她站在门口，手里捏着一个信封，说，惠兰，你进来。

　　我跟她进了她那间屋子。屋子里有股气味，是那种老人住久了的味道，不难闻，就是说不清楚是什么。她从信封里取出一本存折，放在桌上推给我。

　　我没动。

　　她说，你拿着，先把这个口子填上。

　　存折是她名字，我打开看了一眼，数字是二十五万。我当时手有点抖，说，妈，这是你的养老钱。

　　她说，我身体好着呢，用不上。

　　我说，这不行。

　　她说，你看我说了几句废话了，你拿着就是。

　　我不记得我当时说了什么，只记得我回到自己家，把那本存折压在抽屉最底下，坐在床边发了很长时间的呆。床头柜上有个闹钟，那个闹钟有点问题，走着走着会快几分钟，陈建国一直说要换，换了两年了也没换。我就听着那个走快了的时间，坐在那里。

　　后来那笔钱我们没动。

　　陈建国另外找了路子，把那个缺口填上了，前后折腾了四个月。我没告诉他婆婆那本存折的事，他也不知道。后来生意慢慢稳下来，我想过把存折还给她，但总觉得时候不对，一拖就拖下去了。

　　婆婆也没问过。

　　那五年里我们照常来往，她周末过来吃饭，我买菜，有时候她来早了帮我摘菜，坐在厨房凳子上，凳子腿有一条松了，她每次坐都会摇一下，然后皱眉，然后照坐。那只猫后来死了，她伤心了一阵，后来没再养。她织毛衣，给我，给陈建国，给后来出生的孩子，每年冬天之前织一件，颜色选得很朴素，米黄、深蓝、暗红，穿出去也不好看，但厚实。

　　那本存折就这样在抽屉里待了五年。

　　第五年，陈建国做了一个项目，拿到一笔钱，我们把房贷提前还了一部分，手里松动了一些。我那天翻抽屉找什么东西，翻出那本存折，手握着，想了很久。

　　我去银行把那笔钱存回去，又去附近文具店买了一个信封，把存折装进去，走去婆婆那里。

　　她在阳台上站着，不知道在看什么。我说，妈，我有样东西还你。她转过身，我把信封递给她。

　　她打开，看了看，然后抬眼看我，说，这是什么？

　　我说，当年你给我那本存折，我还你。

　　她皱起眉，想了想，说，我不记得了。

　　我说，妈，你忘了？就是那年我们生意出事，你给我那本——

　　她说，我不记得给过你什么，可能你记错了。

　　我站在那里，说不出话。

　　她把信封往我手里塞，说，你拿回去，这个我不要，你收着。然后她转身进屋，去厨房喝水去了，倒水声哗哗的，就跟这件事根本没发生过一样。

　　我拿着那个信封站在阳台，不知道站了多久。阳台上放了几盆她养的植物，有一盆好像已经死了，叶子干透了蜷在一起，她还没丢掉。

　　我后来没再提这件事。存折我拿回来了，压在原来那个位置。

　　有一天我去接孩子放学，超市排队，前面很多人，我数了数，有九个。我排在那里等，旁边有个老太太拎了太多袋子，往收银台上搬的时候洒了一袋糖，散了一地。她弯腰去捡，我帮她捡了几粒。没说什么，也不算什么事，就是捡了几粒糖。

　　回到家，孩子在写作业，陈建国还没回来，我进卧室换衣服，打开抽屉找一件薄外套，看见那本存折压在角落里。

　　拿出来看了看，又放回去了。

　　那本存折她早不记得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