父亲病重三个月大哥没露过面
大哥进病房的时候,父亲正在吃橘子。
就这么一个动作。父亲低着头,用大拇指慢慢剥橘子皮,那个橘子是我早上从楼下小摊买的,三块钱两斤,有点酸,父亲吃了一瓣皱了皱眉,但还是继续剥。大哥推门进来,父亲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就一眼。
然后父亲把橘子皮放到床头柜的纸巾上,低下头,继续剥。
我站在窗边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大哥站在门口,手里拎着一袋东西,我看了一眼,是燕麦片,超市那种礼盒装,红色的包装,蝴蝶结。我不知道他从哪里买的,也不知道他在来的路上想没想过父亲现在能不能吃燕麦。
父亲肠胃手术刚做完三个月,医生说要软烂易消化,燕麦要煮得很烂才行。
但这些我没说。
父亲住院是在腊月里,腊八刚过,我正在煮腊八粥,母亲打电话来说你爸突然说肚子疼,疼得很厉害。我把火关了,粥没煮完,锅就那么放着,后来回去发现糊在锅底了,洗了很久才洗干净。这是一件和后面的事情完全没有关系的细节,但我就是记得。
去医院的路上我给大哥发了消息。他在外地,做工程的,平时不太联系,我们之间有时候一个月也说不上一句话。他回了我一个"嗯",然后说"知道了,我这边看看"。
我当时没多想,觉得他也许真的在忙。
父亲确诊是肠癌,早期,手术顺利,但要住院观察,后续还要化疗。住院第一周,我每天来,母亲每天来,我弟媳来过两次,我弟弟是个软和的人,他来的时候多,但他脸上那种表情我不知道怎么形容——就是很想帮忙但帮不上,坐在椅子上腿不知道该往哪里放的那种人。
大哥没来。
一开始我也帮他解释,跟母亲说他工程上忙,跟父亲说大哥最近项目赶,说完父亲点了点头,没说话。
第二个月,大哥还是没来。
我给他打过一次电话,他接了,说"我知道,我最近实在走不开,等我这边稳了就去"。我说父亲问起你了,大哥沉默了一下,说"我晓得"。就挂了。
那天我在医院走廊站了很久。走廊里有个长椅,油漆掉了,露出下面的木头,不知道是哪年的东西。我就坐在那里,数前面有几个人在排队打热水,数了四个,觉得没意思,就站起来回病房了。
父亲那天精神还好,问我大哥那个工地在哪个省,我说好像是在云南那边。父亲说,云南远。我说,嗯,远。
后来就没再说了。
三个月里,我慢慢发现了一件事——父亲从来不主动问大哥的事了。
一开始还问,后来就不问了。不是因为忘记,我看得出来他记得,有时候母亲提一句"你大儿子也不知道在忙什么",父亲就把脸转向窗外,说"别说了",语气没有特别的情绪,就是,别说了。
就这三个字。
母亲跟我说,你大哥小时候是你爸最疼的那个,比你们都疼,那时候家里穷,你爸自己不舍得买鞋,给你大哥买了双皮鞋上初中。我说我知道,这件事我听母亲说过不止一次了。
我知道父亲心里是什么感觉,但他不说,我也没办法替他说。
化疗的那段时间是最难的。父亲吐得厉害,吃不下东西,嘴唇干裂,我每次来都给他抹润唇膏,是超市买的那种普通的,白色的管子,没什么牌子,放在床头柜上。父亲有时候会用,有时候就那么放着。他头发开始掉了,有一天我帮他收拾枕头,枕套上有一片细碎的头发,我把枕套换了,没跟他说。
有一天他突然问我,你有没有联系你大哥。
我说,有,他知道情况的。
父亲说,他多大了。
我一下没反应过来,说,大哥?五十二了。
父亲说,五十二了。然后就没了,翻了个身,说肚子有点胀,让我去叫护士。
我去叫护士的时候,走廊里有人在哭,是个年轻女的,蹲在地上,旁边站着一个男的,手插在口袋里,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样子。我绕过去,没看清楚是怎么回事,叫了护士回来,父亲已经睡着了。
那句"五十二了"就这么悬着,后来我想了很多次,也想不出父亲当时是什么意思。五十二岁的儿子,病重的父亲,三个月,没来。
我不知道这几个东西放在一起,父亲心里是什么算法。
出院那天定在周三,我和母亲去办手续,手续很多,跑上跑下,办完出来已经快十一点了。回到病房,大哥站在床边。
我后来想,他是提前知道出院时间的。我弟弟告诉他的,还是母亲告诉他的,我不知道,我没问。他就站在那里,西装,皮鞋,手里拎着那袋燕麦片。
父亲当时正在吃橘子。
大哥说,爸,我来了。
父亲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然后把橘子皮放到纸巾上,低下头,继续剥。
没有人说话。我能听见走廊里有推车经过的声音,轮子有点轴,咯咯地响,过去了,就静了。
大哥把燕麦片放到桌上,说,买了点东西,不知道能不能吃。
父亲说,放着吧。
就这四个字。
大哥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,我看了他一眼,他脸上的表情——我说不好是什么表情。不是愧疚,至少不是那种电视上演的那种,低头、眼眶红、声音哽咽。他就是坐在那里,像一个在等什么的人,但他又不知道在等什么。
我母亲去收拾东西,说,行了,一家人都在,今天出院,你大哥也来了,好好的。
父亲没说话。
我看着父亲的手,剥橘子的那双手。他手背上有老人斑,是这三个月里长出来的,还是本来就有我之前没注意,我也说不清楚。手指很瘦,关节很大,一下一下地剥,橘络撕得很细。
他把橘子递给大哥。
就这么一个动作,没说话,也没看他,就把橘子往他那个方向伸了伸。
大哥接了。
回家的路上我一个人坐在后排,前面是母亲和父亲,大哥开车。没人说话,收音机开着,放的是什么我没听清楚,好像是个地方台的节目,有人在讲话,说了什么我一个字也没记住。
我看着父亲的后脑勺,头发很稀,但今天出门前他自己梳过了,很认真地梳过了,用的那把梳子是放在床头柜抽屉里的,黑色的,缺了一颗齿。
我知道那把梳子缺了一颗齿,是因为有一天我帮他收拾抽屉的时候翻到的,当时想着要换一把,后来就忘了。
他就那么坐着,靠着椅背,头微微低着,看着前面。
那袋燕麦片放在我脚边,我低头看了一眼,红色的蝴蝶结,有点歪。
父亲今天一路没有问大哥为什么三个月没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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