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嫁进来十八年没进过婆婆的房间
婆婆的房间从来没有从里面锁过,但我从来没有进去过。
这件事我从没跟任何人说起,连我妈都没说。说了也不知道说什么,不是吵架,不是闹矛盾,就是那扇门在那里,我从来没有走进去过。十八年。
我是1996年嫁过来的。
那时候住的是筒子楼,三室一厅,卫生间公用,做饭在走廊上搭个煤气灶。我婆婆住最里面那间,我和建国住中间,最外面那间是杂物房,后来我儿子出生了,杂物就全堆到床底下,那间房给他住。
嫁过来第一天,婆婆带我认门,指着她那间说,这是我的房间,平时不用进来。
语气很平,不是恶意的那种,就是在说一件事实,像说"这个柜子放碗"一样。
我点了头。
那时候我二十四岁,刚嫁过来,什么都不懂,就觉得婆婆说了,那就这样。后来时间长了,就更不会进去了。有些事不做,时间越长越不好开口,就像欠了个债,越拖越沉,最后大家都不提了。
我们家关系不能算差,不吵架,不冷战,该过的节一起过,该吃的饭一起吃。我婆婆这个人,准确说来是个挺省事的人——不乱发脾气,不挑儿媳妇,我买什么菜她就吃什么菜,只有一次说豆腐烧得太淡,其他时候都没有意见。
但我们之间就是有一层东西,薄薄的,不硬,但在。
说不清楚是什么。
有时候我觉得是因为那扇门。有时候我又觉得不是,门只是一个门,里面的人才是真正的原因。但我婆婆这个人也没做过什么,她只是在她的房间里,我只是在我的地方,大家在饭桌上说些不要紧的话,日子就这么过去了。
我儿子小时候进去过的,他小,不懂规矩,大概四五岁的时候追个皮球滚了进去,我婆婆也没说什么,还在里面陪他玩了一会儿。
我站在门口等,没进去。
建国说过一次,你去坐嘛,站门口干什么。我说我不热,我在这里等就好。他就没再说了。
这么多年,我看到过里面的一角。从我站的位置,能看到一个深红色的梳妆台,台面上放着一个白底蓝花的瓷瓶,瓶里插着几根没有花的干枝。还有一叠叠放整齐的什么东西,没看清楚。就这些。
2009年,我们买了新房子,搬出了筒子楼。新房子是三室两厅,我婆婆还是住最里面那间。格局宽了,日子反而更少说话了,因为各自都有了空间,不像以前逼在一起。
那年我儿子读初中了,开始住校。家里就剩我们三个人,有时候一整天,婆婆从她房间出来吃饭,吃完回去,有时候还没到下午就睡了。
她身体开始不太好,但没有大毛病,就是人慢慢变轻了,走路也轻,说话也少。
我买过几次营养品,放到她房门口。有时候第二天还在,我就拿回来放厨房。有时候没了,不知道她自己拿进去了还是建国顺手带进去了。我没问。
有一次我路过她房间,听见里面有点声音,停了一下,不确定是不是叫我,就站在门口问,妈,你叫我吗?
里面沉默了几秒,她说,没有,没叫。
我就走了。
2013年前后,她开始有点糊涂了。偶尔认不清楚人,说一半的话停下来,自己也不知道下半句是什么。医生说是早期,问要不要做检查,我们做了,结果说是正常老化加上轻度的,说了个名词我没记住,总之就是这样。
那阵子建国压力很大,他本来话就不多,那段时间更少了。我一个人去药店买药,营养品换了好几种,不知道哪个有用。超市里有次排队,前面站了好几个人,我数了数,七个,站着等了快二十分钟,回来药都凉了还是热的。
就这样。
婆婆那段时间倒比以前话多了,说一些从前的事,说她年轻时候住在哪里,说她妈妈怎么梳头,说得挺认真的,我们也认真听,只是有时候前后对不上,她说的地名我们也不认识。
有一次她说,那个红木梳妆台是我妈留给我的。
我说,哦,是吗,挺好看的。
她没有继续说。我也没有追问。
去年秋天,她走了。
走得不算痛苦,是在睡着的时候。那天早上我去叫她吃早饭,叫了两声没动,推门进去,才发现。
我第一次进那间房,是那个早上。
建国在外地出差,我打电话给他,声音比我预想的要稳,说了两三句他就明白了,后来的事都是邻居帮忙,建国下午才赶回来。
那几个小时,我在她房间里进进出出,帮她换了衣服,等着人来。
我第一次站在那个深红色的梳妆台前面,台面上放着的东西比我从门口看到的多很多,有一个碎了角又用胶粘回去的镜框,里面是一张我没见过的老照片,三个人,两个女人一个孩子,看不清楚谁是谁。还有一个铁皮的小盒子,盖子上掉了漆,露出底下灰色的底,不知道里面放了什么。还有那个白底蓝花的瓷瓶,枯枝还在,干枯得有点散架了,但还撑着。
我没有打开那个铁皮盒子。
我不知道为什么没打开,就是站了一会儿,然后去开门等人了。
后来我和建国整理她的东西,花了两个下午。建国是那种做事的人,拿出来一件是一件,问留不留,我说留就留,说扔就扔,我跟着他的节奏走。
铁皮盒子打开了,里面是一些旧照片,一个布钱包,里面有几张过期的存折,还有一张纸,叠了好几折,建国打开看了一眼,说是我爸留下来的话。他没有念出来,我也没有问。
那个梳妆台我们没动,建国说先放着,我说好。
后来就一直放着。
有一天我去那间房拿什么东西,已经想不起来拿什么了,站在那个梳妆台前,看那个瓷瓶。
枯枝还在里面,没人动它,也没人扔它。
我想起来有一年冬天,我在楼道里晒被子,婆婆出来倒水,我们两个人站在那里,不知道怎么的,她突然说了一句,你嫁过来不容易。
就这么一句,然后端着杯子进去了。
我站在那里,被子上的水滴下来打湿了地砖。我没来得及说什么,她已经关上门了。
我后来想过这句话很多次,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,是说我在这家里过得辛苦,还是说嫁到这个城市离家远,还是就是随口说的一句,没什么特别的意思。
我到现在还是不知道。
那个瓷瓶还放在梳妆台上,枯枝没有换过。
我嫁进来十八年,她走了一年多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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