丈夫走后我一个人带大两个孩子

　　她站在我门口，手里提着两袋橘子，说："孩子跟我走吧，你一个人也不容易。"

　　我当时正在切白菜。菜刀还在案板上，我没有放下来。

　　林建国走的那年，小的才三岁，大的七岁，刚上小学一年级。不是离婚，是死了。心梗，送到医院的时候人已经没了。他才三十九岁，我三十六。

　　单位给了一笔抚恤金，我娘家借了些钱，把房子的贷款提前还了一部分，剩下的我自己慢慢还。那段时间我是怎么过的，后来想想自己也不太明白。每天早上六点起来，给两个孩子做早饭，送大的去上学，带小的去单位附近的私立幼儿园，再去上班。下班接小的，等大的放学，晚饭，洗澡，作业，睡觉。周而复始。中间某一天我发现家里的米缸空了，就去超市买了二十斤米，排队的时候前面有七个人，我站在那里数了一遍，又数了一遍，然后就哭了，哭得眼睛通红，旁边一个老太太问我怎么了，我说没事，眼睛进了点灰。

　　那时候我婆婆隔两三个星期来一次，每次都是下午来，吃顿晚饭，看看两个孩子，然后回去。她从来不在我家过夜，我也没有邀请过。

　　她是个干净的女人，头发白了也梳得整整齐齐，衬衫永远叠得没有折痕。她疼儿子，儿子死了，她没有在我面前哭过一次。只有一次，大的问她："奶奶，爸爸去哪里了？"她沉默了一下，说："去了很远的地方。"就这一句，然后去厨房倒了杯水，站在那里喝了很久。

　　建国刚走那几个月，她来得频繁，后来慢慢少了。我知道她身体不大好，膝盖有问题，上下楼费劲。我没有追问。

　　孩子一天一天长。小的开始叫"妈妈帮我""妈妈陪我"，大的开始有作业做不完的时候，有跟同学吵架的时候，有考了八十分回来脸色不好看的时候。我一个人对付这些，有时候下班到家，鞋还没换，包还在肩膀上，小的已经跑过来抱着我的腿，说妈妈我饿了，我站在门口，脑子里空了那么几秒钟，然后换鞋，放包，洗手，去做饭。

　　那件蓝灰色的毛衣是建国买给我的，结婚前买的，说是他在百货公司看到觉得配我，我已经记不清那天的事了，只记得那件毛衣的颜色，洗了太多遍，现在看上去有点像阴天的颜色，不是蓝也不是灰。我一直留着，冬天冷的时候偶尔套上。

　　婆婆来的那天是个周六，下午三点多。

　　两个孩子都在家，大的在房间里写作业，小的在客厅拼积木，一块一块搭了推倒，推倒了再搭，已经搭了一个下午。我在厨房切白菜，准备晚饭。

　　门铃响了，我去开门，看见她站在那里，手里提着两袋橘子，说："天气凉了，来看看你们。"

　　我说进来吧，去叫孩子，两个孩子出来叫了声奶奶。小的跑过去让她抱，她弯下腰抱了一下，脸上笑着，但她膝盖不好，没有蹲下去，只是弯了弯腰，那个姿势有点别扭。

　　她坐到沙发上，跟两个孩子说了几句话，问大的学校的事，问小的喜欢什么。我回厨房去切菜。

　　过了一会儿，她走进来，站在厨房门口，说了那句话。

　　"孩子跟我走吧，你一个人也不容易。"

　　我手上的菜刀停了一下，然后继续切。白菜是那种大棵的，叶子很厚，切下去有声音。

　　我说："跟您走？"

　　她说："接回去住，我帮你带。你上班也方便，不用每天这么操劳。"

　　我没有立刻说话。切完那半棵白菜，把菜刀放在案板上，转过身看她。

　　她站在门口，表情是认真的，没有别的意思，就是字面上那个意思。

　　我说："妈，两个孩子都带走？"

　　她说："都带，你一个人带两个，太难了。"

　　我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，但不是感动，是什么我当时说不清楚。

　　我说："妈，您腿不好，带两个孩子，您吃得消吗？"

　　她说："我请个人帮忙，钱的事你不用管。"

　　我说："孩子上学的事——"

　　她说："转学，我那边有学校，不差。"

　　客厅里小的在叫妈妈，我探头看了一眼，他把积木全推倒了，坐在地上找不到什么，在那里嚷嚷。我走出去帮他找了一块，他接过去，自己又开始搭。

　　我回到厨房，婆婆还站在那里。

　　她说："你一个人，总不是个事。"

　　那句话我不知道怎么接。她的意思是我应该再嫁？还是单指带孩子太辛苦？我没有问，她也没有说清楚，就这样悬在那里。

　　我把白菜放进锅里，油热了，白菜下去，呲的一声。

　　那顿晚饭吃得有点沉。

　　婆婆帮我盛了饭，给两个孩子一人夹了菜，说话不多。大的吃着吃着抬头问："奶奶，你让我们去你家住吗？"

　　我没想到他已经听到了。

　　婆婆说："是啊，你愿意吗？"

　　大的想了想，说："妈妈去吗？"

　　婆婆说："妈妈要上班。"

　　大的低头又吃饭，没有再说话。小的还小，在那里专心对付碗里的肉，什么都不知道。

　　我端着碗，吃了几口，喉咙那里有点堵，但饭还是吃下去了。

　　吃完饭，婆婆帮我收了桌子，我去洗碗。她站在旁边说："你想清楚，不急，这个事不急。"

　　我说："妈，我知道了。"

　　她走的时候，两个孩子送到门口。小的让她抱，她又弯下腰那个别扭的姿势，抱了一下，说："奶奶下次来。"

　　门关上了，两个孩子跑回客厅，小的又找他的积木去了。

　　我站在门口，背靠着门。

　　站了一会儿，进去洗碗。

　　那天夜里我把孩子都哄睡了，坐在客厅，手边放着杯凉掉的茶。

　　我想了很久婆婆那句"一个人总不是个事"。她的意思我知道，是好意，是实实在在替我想过了才开口的。她自己一个人住，儿子走了，她没有说过一句重话，没有找我哭过一次，来了就给孩子带东西，走了就走了。

　　我想到大的问"妈妈去吗"，然后低头吃饭。

　　那个低头的动作，我脑子里一直转。

　　他不知道他做了这个动作，就这么低下去，继续吃饭，什么都没说。七岁的孩子，已经知道有些事问了也没用。

　　不知道是建国教的，还是他自己懂的。

　　我坐了很久，茶一直没喝。

　　后来婆婆再没提这件事。我也没有主动提。她还是隔几个星期来一次，带东西，吃饭，走。

　　孩子还是跟着我。大的后来上了初中，小的读小学了，两个人下午放学，自己在家写作业，等我回来做饭。家里有时候乱，有时候还好。

　　有一次我翻抽屉，找到一张建国的照片，是我们结婚前在公园照的，他站在那里，眯着眼睛笑，头发被风吹乱了，有一绺压在眼睛上，他好像没有发现。

　　照片背面有他写的字，很小，是他的笔迹，我都忘了还有这张照片。

　　我把照片放回抽屉，关上，去做晚饭了。

　　那件蓝灰色的毛衣，上个冬天我穿的时候，发现左袖口的线头开了一个小口，不大，但会越来越大。我想着找时间补一下，后来一直没补。

　　有时候想起来，有时候又忘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