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公走后继母说要住进我们家
那碗饭我端着,手是稳的。
公公出殡后第九天,继母打来电话,说她一个人住着冷,想搬过来住一段时间。
我当时在厨房,正在洗碗。水龙头开着,哗哗的响,我没听清她说的是"一段时间"还是"住过来",就随口说,您跟建国说吧。然后把电话递给建国,自己去把碗洗完了。
那盆碗里有一个豆腐乳的盘子,红色的汁水已经干了,得用百洁布使劲搓才能搓掉。我搓了很久,搓完又觉得盘子洗得不够干净,重新又搓了一遍。
建国站在客厅里打电话,我没听他说什么。
他打完电话进来,站在厨房门口,没说话。我把盘子放进碗架,擦手,转身看他。
他就是那个表情——不是为难,也不是愧疚,就是看着我,等我说话。
我说,她几号过来?
他说,她说她随时都行。
我没再说什么,把抹布搭在水龙头上,出去了。
说起来,继母跟了公公有十八年了。我嫁进这个家的时候,她已经在了。公公和她是厂里认识的,她比公公小十一岁,头婚,没有孩子。建国管她叫阿姨,一直叫到公公走,改口叫妈他没叫出来过。
我跟她相处,说好也好,说不好也说不上哪里不好。她不是那种难伺候的人,也不挑我,就是这十八年里,我从来没搞清楚她在这个家里到底算什么位置,她自己大概也没搞清楚。
公公走得突然,心梗,送到医院已经晚了。我们赶过去的时候,她坐在走廊椅子上,手里攥着一个白色的口罩,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医院发的,一直没戴,就攥着。
我们忙着办手续,她就在那椅子上坐了很久。建国后来说,她当时一定很可怜。我没吱声。
可怜是真的,但这话从建国嘴里说出来,我不知道该接什么。
继母来的那天是个周三,我上班,建国去接她。我下班回来,她已经把她的东西放在客房里了。一个大行李箱,一个小的,还有一个装药的袋子,摆在门口地上,袋子里都是瓶瓶罐罐,血压的,心脏的,还有一瓶钙片,包装已经皱了,不知道是不是快过期了。
我做饭,她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。
那天我做了三个菜,西红柿炒蛋,清炒豆角,还有一个排骨汤,汤是下午就放在锅里炖的,回来加了个热。饭桌上没什么话,她说排骨汤好喝,我说是超市买的肋排,没什么好的。建国说,好喝就行。
就这样吃完了。
我收拾碗的时候,听见她在客厅跟建国说,这屋子比她那边暖和。建国说,暖气足。
我把锅刷了,出来,她已经回房间了。建国在看手机。
我坐下来,想说什么,又觉得没什么好说的。
第一周还好。
她不爱出门,每天睡到九点多,吃完早饭在客厅坐着,有时候看电视,有时候就坐着,也不知道在想什么。我上班,建国上班,她一个人在家。
中午我偶尔会发个消息问她吃了没,她回说吃了,自己下了碗面。
下班回来做晚饭,她会来厨房站着,问我要不要帮忙,我说不用,她就靠在门框上看着我做,偶尔说一句,这个不用放那么多盐,建国不爱吃咸的。
我说嗯。
有一次我在切葱,她说,建国小时候不吃葱,现在吃了?我说,吃了,他就是不吃大葱,小葱可以。她说,是嘛,我不知道。然后就没再说了。
我不知道那一刻她是什么感觉。我自己也说不清楚我是什么感觉。
麻烦的事情是在第三周出来的。
她有个外甥女,叫小慧,三十来岁,跟她关系很好。那天打电话来,说要来看她,继母就说,你来吧,在建国家住两天。
她就是这么说的,"建国家"。
然后她来找我,问我小慧来住两天方不方便。
我愣了一秒,说,客房就一张床。
她说,那没事,她打地铺也行,她年轻。
我没说话。
建国在旁边,他没吭声,看着我。
就是那种看法,像是在等我开口,又像是他已经打定主意、只是等我配合。
我端起茶杯,喝了口水,说,那让她来吧,我去把客房收拾一下。
小慧来的那个周末,我把客房重新整理了。把原来我放在里面的一箱子旧书搬到了书房,又换了新床单。那箱旧书压在底下的是一本红皮的字典,书脊已经掉了,掉了很久了,上面还有我用圆珠笔写的名字,写的时候大概才二十多岁,字很工整,像在练字。我看了一眼,又压回去了。
小慧来了,很活泼,嘴甜,叫我嫂子,跟继母说说笑笑,说她要带她去楼下公园遛遛,继母说,我腿不好,你搀我慢慢走。
我在厨房做饭,听见她们说话的声音,说到公公,继母的声音低了一下,然后又说别的了。
我切着菜,没去想那一段。
晚饭四个人吃,建国喝了点酒,话多了些,跟小慧聊她工作的事,说了半天,聊到哪里我没细听,只记得小慧说,现在年轻人不好过,建国说,哪个年代都不好过,好过的是少数。
继母吃到一半,说,这鱼做得好。
我说,就是清蒸,没什么技术。
她说,我不会做鱼,建国爸爸以前爱吃鱼,都是让他自己做。
饭桌上静了一下,小慧说,姑,您喝点汤。
小慧走的那天,继母送她到门口,两个人在门口说了很久的话,我在里面听不清,只听见小慧的声音,又叮嘱了什么,继母说,我知道了,你去吧。
门关上,继母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然后进来,坐到沙发上,拿起遥控器,没有开电视,就拿着。
我从书房出来倒水,看见她那样坐着。
我说,喝点水吗?
她说,不用。
然后说,她说叫我跟他们住,我没答应。她外甥女那边,条件也不差,就是热闹,我住不惯热闹。
我没说话。
她说,我也知道,在你们这儿住着,也不是长久的事。
我还是没说话。
那句话我不知道该怎么接,接哪个方向都不对。
再后来有一天,我去买菜,在超市收银台前排队,前面有五个人,我数了数,五个,拎着自己的篮子站着,看着前面的人一件一件往传送带上放东西。
我就忽然想起公公出殡那天,我在人群里站着,也是这种感觉,就是跟着走,到哪儿站哪儿,没有特别的感觉,就是在那里。
那天买了排骨,回来炖汤。继母闻到味儿,从房间出来,说,又炖汤啊。我说,买了,顺手炖了。她说,你做饭不费事。我说,熟了就好做。
她又说,我以前也会做几个菜,后来腿不好,站不住,就少做了。
我说,那以后想吃什么跟我说。
她看了我一眼,说,不麻烦你。
我说,说了再说。
那碗排骨汤,我给她盛了一碗,放在桌上。
她低着头喝,喝了几口,没再说话。我坐在对面,也没说话。
窗帘拉着一半,那天下午的光从侧边透进来,打在桌面上,有灰尘在光里漂着,漂得很慢,也不往哪儿去。
我盯着那块光看了一会儿,然后低下头,继续喝汤。
建国那天加班,回来晚,桌上还剩一碗汤,他舀了两口,说,今天炖了?
我说,嗯。
他喝完,去洗碗了。
继母那时候已经回房间了,门缝里透出来一点灯光。
她后来住了将近三个月,春天的时候,她说她想回去住了,小区里有认识的老邻居,天暖了出来活动活动。
建国送她走那天,我没送,我上班。中午建国发消息说送到了,她说让我们有空过去吃饭。
我回了个嗯。
晚上回来,客房空着,床铺还是早上她走之前叠好的,叠得很整齐,她大概是个爱干净的人,住了三个月,那间屋子跟来之前差不多,没留什么乱的。
我站在门口看了一眼,没进去。
药袋子没带走,还放在门口地上,里面那瓶钙片,我看了一下,还没过期,还有半瓶。
那个药袋子我还没动,就放在那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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