父亲走后，我们才发现他的账户里只剩两千块

　　银行的短信是早上七点四十二分来的，父亲去世后第十一天。

　　我当时正在刷牙，看到手机屏幕上那串数字，以为自己没睡醒，又看了一遍。余额两千零六十三元。

　　父亲退休工资每个月将近五千，他一个人住，不抽烟，偶尔喝一点酒，出门坐公交，买菜从不去超市，就在小区门口那个每天早上摆摊的老汉那里买。他这么一个人，钱去了哪里。

　　我打电话给弟弟。弟弟那边有孩子哭声，他说等我一下，然后把孩子推给他媳妇，声音才安静下来。我把短信内容念给他听，他沉默了大概十秒钟，说，怎么可能。

　　我说我也觉得不可能。

　　然后我们都没说话。外面楼道里有人在拖地，那种拖把拖过地砖的声音，断断续续的。

　　父亲的手机我们接管了两天，处理了一些通知类的短信，保险公司的、银行的，还有一条是什么会员积分要到期了。没有人给他发私信，联系人列表里除了我和弟弟，就是几个老同事，最近一次通话记录是三个月前。

　　他住的那个房子是单位分的老房子，两室一厅，我小时候住过，后来我上大学，弟弟结婚搬出去，就只剩他一个人。我上次去是过年，正月初二，吃了顿饺子，坐了不到三个小时走了。那次父亲送我到楼道，站在门口说，路上慢点，我说嗯，没回头。

　　进去整理遗物的时候，书房桌上有一个本子，深蓝色封面，书脊已经裂开了，里面有一角翘起来。

　　我没有马上打开。

　　先整理了衣柜。父亲的衣服不多，几件衬衫，两条裤子，一件米色的线衣，我妈在的时候给他买的，洗了很多次，颜色已经不是最初那个米色了，更灰一点。我叠衣服叠到一半，停下来，坐在床边发了很长时间的呆。

　　那本本子是账本。

　　不是那种店里卖的格式账本，就是一个普通的横格本，父亲用圆珠笔写的，字很小，很工整，每一行写日期、写数目、写用途。

　　最开始是四年前。

　　我翻了很久，才慢慢看明白。父亲从退休第二年开始，每个月给一个人转账，一开始一千，后来涨到一千五，最近两年是两千。账本第一页的右上角写了一个名字，我看了半天，不认识，问弟弟，弟弟也不知道。

　　后来问了父亲的一个老同事，那个老头今年七十四，耳朵不太好，我说了两遍他才听清楚。他说，哦，那是你爸当年的司机，后来得了什么病，家里很难，你爸帮他的。

　　我说，帮了多久了。

　　老头想了想，说，有好些年了吧，具体多久我也不清楚。你爸这人就是这样，做了什么事从来不说的。

　　挂了电话，我坐在父亲书房的椅子上，那把椅子的扶手处磨出了一个油光的地方，是父亲常年搭手的位置。

　　弟弟知道这件事之后，第一反应是，他自己都一个人过，为什么要这样。

　　我没接话。

　　弟媳在旁边说，也是，这个人有没有想过自己，老了有什么万一，总要留一点的。

　　我觉得她说的也没有错，但我也说不出反驳的话，就喝了口水，换了个话题，说账本上还有几笔数目不太清楚，等有空再细看。

　　其实那几笔我已经看清楚了。一笔是帮对门邻居交了半年的物业费，邻居家老太太腿不好，儿子在外地。还有一笔是给楼下一个小孩买的什么学习机，具体型号父亲在本子上写得很认真，还备注了"生日礼物"三个字，那个小孩是谁我不知道，也许是哪家的留守孩子，也许只是他喜欢的某个小孩。

　　我没把这些告诉弟弟。说了也没什么用。

　　整理结束那天下午，我最后一个离开。在门口换鞋的时候，看见鞋架旁边的墙上，父亲用透明胶带贴了一张纸，上面用他那种小字写着几个电话，物业的，楼道应急的，医院挂号的，还有我和弟弟的。我的名字在第一个，后面是我的手机号，他又在旁边补了一句：白天打，晚上不方便。

　　那行字是什么时候写的，我不知道。

　　我就那么站在鞋架旁边，鞋只换了一只，另一只还没来得及换。

　　两千块的事，后来我们没再提。父亲那个司机，弟弟说要不要去找一下，我说算了。父亲帮他，不是为了让我们知道，更不是为了让我们去找他说什么。

　　就算了。

　　那个本子我带回来了，放在我自己的书柜里。我买过一本很厚的精装日记本，放了好几年，一个字都没写，封面上的图案是某种植物，已经记不得是什么了。父亲那本本子就搁在旁边。

　　有时候半夜睡不着，我会想到那张纸上写的那行字：白天打，晚上不方便。

　　他是怕打扰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