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伴再婚前把房子过户给了儿子
律师说,那套房子,我一分都拿不到。
我坐在那个小办公室里,对面是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,西装,眼镜,桌上放着一杯没怎么动的茶。他把话说得很平,像在说一件跟我们两个人都没关系的事。我听完,也没哭,就问他,那我现在住在里面算什么。他说,算是好意。
回家路上我在超市买了点东西。收银台前排了很长的队,我数了数,前面有六个人。我就站在那里等,手里拿着两根葱和一块豆腐。
跟老刘结婚的时候,我四十二,他四十八。他前妻走得早,儿子刘军那时候刚大学毕业,在外地工作。我跟老刘是单位里认识的,他管后勤,我在财务,两个人在一个食堂里吃了几年饭,后来就在一起了。没有什么轰轰烈烈,就是觉得这个人实在,能过日子。
我自己也离过婚,有个女儿,早早嫁出去了,在南方,每年见一两次。老刘的房子是他跟前妻攒钱买的,在我们这个城市不算大,七十几平,两室一厅,他把主卧收拾干净给我们住,另一间他说留着刘军回来用。
我嫁过去的时候什么都没想那么多,就把自己住的地方租出去,搬了过去。那时候想,以后就是一家人了。
老刘这个人,在外面是好好先生,但在家里不太说话。我们两个坐着吃饭,他看电视,我看手机,有时候能一整个晚上不说几句。我跟他说过,他说我就是这样的人,你嫁了就知道。我也没再说什么。
刘军一年来两三次,每次来都住那间小卧室。我做饭,他吃完饭就出去找朋友。叫我阿姨,不叫妈,老刘也不说什么,我也没提。
后来老刘查出来有问题,心脏,做了手术,出院以后人就不一样了,话更少,有时候夜里睡不着,坐在客厅里开着灯,我过去,他说没事你去睡,我就真的回去睡了。现在想想,那段时间我是不是应该多陪他坐一会儿,但那时候真的不知道他要什么,也不敢问。
他住院那几次,都是我在医院守着的。刘军离得远,请假不方便,老刘也不让我叫他,说不要紧。我一个人在走廊里等,旁边有个老太太一直在剥橘子,橘子皮的气味很浓,那天我靠在墙上站了很久,腿酸。
出院回家,他精神好一点的时候,我做他喜欢吃的,蒸鱼,炖豆腐。他说你做的比医院那个好吃。就这一句,我心里松了一下,觉得这个人还是要我的。
但他开始打电话给刘军,有时候关着门,我在外面听不清说什么。我问他,他说没什么,就是聊聊天。我也没再问。
然后有一天刘军回来了,带了个女人,说要给父亲看看。那个女人四十多岁,离过婚,比老刘小不少,坐在我家沙发上,一直在笑。老刘的脸色比平时好,话也多了,讲他以前的事,讲年轻的时候。
我在厨房做饭,锅里炒着菜,外面他们说话的声音断断续续传进来,我听不清,也没想去听清。
吃饭的时候那个女人帮我夸菜,说阿姨手艺真好。我说没什么,家常菜。刘军就笑了一下,也没说话。
那顿饭吃完我一个人洗碗,他们三个坐在客厅说话。洗碗机上面贴了一张便利贴,是我自己贴的,写着"盐",提醒自己盐要买了,那张纸已经黄了,边角卷起来,不知道贴了多久。
老刘是在那之后两个月找我说的。
他坐在餐桌边,没有开灯,就靠着窗户那点光。他说他想跟我说件事。我以为是身体又出了什么问题,心里已经开始想去哪家医院。他说,他想再婚,跟那个女人。
我没有立刻说话。
他说,他年纪大了,身体不好,想有个人照顾,刘军也支持。他说对不起我,说这些年我照顾他辛苦了,说他知道不公平。他说的时候眼睛看着桌面,没有看我。
我问他,那我呢。
他说,你有女儿,你还年轻,以后会好的。
我那年五十六岁。
离婚手续办得很快,没什么可争的,他把家里一些东西让我带走,我没要什么,就带了自己的衣服和一些杂物。
我以为那套房子——就算不给我,住着总没问题。我也没多想,搬到外面租了一间房子暂时住着,想着等安顿下来再说。
没想到刘军打电话来,说那套房子父亲已经过户给他了,说是老刘的意思,让我方便的时候把户口迁走。
他说"父亲的意思"这几个字说得很顺,像是早想好的。
我在电话里没说什么,说好的,我知道了。挂了电话,我坐了一会儿,然后想,我得去问问清楚。
律师说,那套房子原本是老刘婚前财产,过户给儿子,只要是他自愿,完全合法。我们结婚这十几年,我在里面住着,但没有任何产权。如果我不走,刘军可以起诉让我搬。
律师问我,当初有没有签过什么协议,或者有什么书面的东西。我说没有。他说,那就没有办法。
我问他,这十几年算什么。
他愣了一下,说,从法律上讲,算婚内共同生活,但房产不在共同财产范围内。
我说,我明白了,谢谢。
站起来的时候我看了一眼他桌上那杯茶,凉了,茶叶沉在底下。
后来我把自己住的那套——就是以前租出去的那套——租客合同到期,我重新住回去了。也就五十平,老房子,暖气不太好。
女儿打电话来说要接我去南方住,我说不用,这里我住习惯了。她说妈你一个人我不放心,我说没事,我会照顾自己的。
有时候晚上睡不着,我就想,这十几年到底算什么。不是在想老刘,就是真的想不明白,这些年的日子,那些饭,那些在医院走廊等着的夜晚,到底算什么。想到后来也没有答案,就算了,翻个身,等天亮。
我有一件毛衣,暗红色,是很多年前买的,颜色洗淡了,我自己都想不起来当时为什么买那个颜色,总觉得太深了,但一直没扔,今年冬天还在穿。
刘军后来又打过一次电话,说父亲让他问我有没有什么困难,如果需要可以帮忙。
我说,不用,谢谢你父亲的好意。
我说这句话的时候自己都没想到会说得这么平。
挂了电话我在想,老刘大概是真的觉得这样安排很妥当。他不是坏人,他就是觉得,他给了我这些年一个地方住,照顾他是我该做的,最后把话说清楚,两不相欠,这已经是很厚道了。
他大概是真的这么觉得的。
去年秋天我在路边看到有人在搬家,一件一件往车上搬,有个女人站在边上看着,手插在兜里。我站了一会儿,说不清楚为什么要站在那里看,后来绿灯亮了,我就走了。
那天回家,我把自己的存折翻出来看了看,把这几年的账大概算了一下,钱不多,但够用。
我现在每天早上去公园走一走,回来做饭,下午有时候去图书馆坐坐,有时候就在家里发呆。日子说不上好,也说不上不好。
就是有时候夜里,窗外没什么动静,我躺着听,什么都听不到,就觉得,这个安静,是真的我自己的。
那件淡了颜色的毛衣,今年冬天我还是穿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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