半夜敲门的女人

　　1

　　卫东第一次跟易茵见面是在电梯里，准确说不能叫“见”，只是单纯地碰到了。

　　他是装修队小工，刚在楼下吃完午饭顺便拉点材料上去，坐的普通客梯，而易茵被售楼小姐带来看房，两波人挤到了一起。

　　易茵没什么表情，但从售楼小姐的态度里能看出来她肯定是个大客户，因为她叫卫东换乘货梯上去。

　　卫东有点脸红，按规定，他们装修队的确实应该走货梯，更别提他手里还拎着两袋子装修材料了，灰扑扑的看起来很脏，可货梯那边正在运送大件材料，根本没地方站人。他想着这会客梯没啥人，就过来用了，不巧碰到客户来看房。

　　他动了下脚想退出去，易茵突然出声说：“没事，一起走吧。”他感激地冲她弯了弯腰，她没有太多的表情，简单地嗯了一下。

　　卫东要装修的房子在顶楼，易茵去看的也是顶层，一梯两户，她在另一边。

　　电梯上升要一段时间，售楼小姐见缝插针地聊起那套房子，说那套房本来是老板打算自留的，要不是易小姐，他也不会卖。

　　在卫东心里，房开商都是很厉害的人物，听起来这人跟老板的交情不浅啊，他有些羡慕地多瞟了几眼易茵。

　　看起来不算年轻了，大概三十多岁，不过有钱人一向善于伪装年龄，估计有四十了？妆容精致得体，表情也无懈可击，卫东低头看见自己脏兮兮的鞋，他们是泾渭分明的两种人，他突然有种不自觉羞耻，下意识往电梯门那里站了站。

　　电梯很快就到了，卫东赶紧冲了出去。

　　傍晚其他人都收工回去了，卫东一个人留了下来，他就在雇主的房子里过夜。按理是不能的，但他没钱，就跟工头说好话，人家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，留个大活人在，就当看门的吧。

　　他是个糙老爷们儿，天又不冷，随便在屋子里扒拉出一块平整的地方就能睡。

　　2

　　卫东第二次跟易茵见面，就是实实在在的“见”了，只不过气氛比较诡异。

　　那是晚上十点多钟，卫东听到门锁有动静，他心想不会真的有贼吧？于是拎了板手走到门口，他借着昏暗的灯光往猫眼看了一下。

　　看不清人脸，但个头比较小，他放下心来，猛地拉开门，门口那人显然被惊到了，往后退了一步，差点摔倒。

　　卫东下意识把人抓住，他这才意识到那是个女人。等到声控灯再次亮起，他也看清了来人，他惊讶地叫了出来：“易小姐，怎么是你呀！”

　　易茵晃了一下身体站稳了，她有些诧异地问：“你认识我？”

　　他仓促地解释说：“我在电梯里听到别人这么叫你。”

　　卫东不知道现在是啥情况，他之前以为是贼，但易茵明显不可能是，那她来做啥？他努力想着，突然脑子灵光一现问：“易小姐是不是走错门了？”

　　可能是电梯出来之后，左右方向反了。

　　她倒没否认，卫东以为自己猜对了，可能有些人想在不同的时间段看下房子啥样吧，他找着词说：“这边晚上的夜景还不错，能看到江。”

　　易茵脸上没啥反应，卫东就讪讪地住了嘴，她突然就说了句：“我走了。”

　　卫东纳闷她到底咋回事，不是来感受夜间的房子？他挠挠头，觉得女人真难懂，打了个哈欠去睡了。

　　没过几天，卫东又在差不多的时间里听到门锁有动静，他下意识就想到了易茵，一开门果然是她。这次她先开了口：“你每晚都在这？”

　　他点点头，也没啥好瞒的。

　　易茵突然有些尖锐地问：“房主知道吗？”

　　卫东摸了摸鼻子：“之前是不知道的，但我跟工头说了，工头是房主的亲戚，他帮我说了几句话。”他又补了一句，“房主真是个好人。”

　　她就向他身后看去，他也不知道为啥，不由自主地就偏了偏身体，让她能看得更清楚。他看出来她想进去，脑子一发热，就问：“要不，进来看看？”

　　易茵的表情僵了一下，他甚至感觉到她的脚尖动了动，但最终她还是放弃了，摇摇头走了。

　　3

　　一个人守夜很无聊，卫东开始期待起易茵来，虽然他闹不明白，但被她那么一打岔，好像能填满很多事，比如想“她晚上来干啥”这个问题都能打发掉不少时间。

　　下一晚，易茵果然又来了，这一次她下定决心进了屋。就算有灯，但房间里堆着各种材料，脚下还是很危险，卫东就主动把那些带电的工具，还有容易绊脚的挪开了。

　　卫东自作聪明地猜：“易小姐是不是来参观装修风格的啊？”

　　刚说完他就想打自己的嘴，房子还是个毛坯，水电都没整完，看个屁的风格。

　　不过易茵却把话接了过去，直接承认了：“是啊，我白天没时间。”

　　这么一个明显的谎话，两个人却一本正经地当回事。

　　易茵隔几天就会来一次，她还会带着宵夜，大多是肉食，卫东很感激。

　　不过，她不要他谢，他就会找着笑话讲给她听，她听到了就会笑，一笑，整个人都柔和了。

　　直到那天，她过来看到客厅里摆了个床垫，卫东主动说：“今天房主他们过来了，来看装修进展，她觉得我干活卖力，就搬了个旧床垫让我睡得好点，人真不错！”他八卦道，“听说她准备结婚了，这房就是男方送给她的。她真是好看啊，跟个电影明星似的！”

　　他的话不带任何色彩，只是一个男人对一个漂亮女人那种单纯的欣赏。

　　但易茵的情绪却明显低落了下去，她听不下去他的笑话，匆匆告别。

　　卫东不清楚自己做错了啥，或者说错了啥，他有些难过，但他与易茵的交情也就是偶尔晚上那一小会，甚至连朋友都称不上，她要走要留，他没有任何权利要求。

　　就在卫东躺下准备睡觉的时候，易茵又来了，她手里拎着一个袋子，里面全是酒。

　　她把高跟鞋踢了，一屁股坐在床垫上，拉开啤酒就喝。

　　卫东坐到她对面，也跟着喝起来，他觉得此时不适合说话，有时候，言语是多余的，两个人就静静地坐着喝酒。

　　不知过了多久，月亮升了顶，易茵突然说话了：“那个男人，是我前夫。”

　　卫东脑子里那点醉意顿时全消，他大了下舌头：“他、他出轨？”

　　易茵苦笑，又开了瓶啤酒：“他说他没有，说跟我离婚后才找的。”

　　4

　　那天，易茵说了很多，她说她很忙，赚了很多钱，但她没想过会跟前夫分开，所以他提离婚时她整个人都是懵的。

　　但前夫说跟她一起生活太窒息了，他过不下去了。她是个很骄傲的女人，结婚是为了更好的生活，如果其中一个感到窒息，那就说明这段婚姻不成功，所以，哪怕不舍，她还是同意离婚了。

　　离婚后，她有些茫然，生活和工作好像还在继续，但总有个地方空荡荡的，这时候，她得知前夫找了新妻子，很漂亮的那种，她见过一次，确实很美，男人见了很难不心动。

　　前夫跟她解释，他没有在婚姻中背叛她，只是离了婚，他还是要继续过日子。她都听不下去，她只记得一件事，那就是前夫买了房子给新妻子。

　　他俩离婚时，财产基本平分，前夫手里的一部分钱还是她赚来的，她并不是憎恨前夫拿她的钱养别的女人，但是房子啊……她有些过不去。

　　易茵虽然名牌大学毕业，起点比别人要高，但早先也买不起房子。结婚的时候她想要个房子，前夫很为难，他没那么多钱，他抓着她的手，很诚恳地说：“以后我们会有的。”

　　她也没有说啥，后来他们一起奋斗，有了房子，还不止一套，她也以为自己忘了房子所承载的意义，但是当她知道前夫在婚前就买了房子给新妻子时，她心里突然就像被刺了一针地疼了起来。

　　买包买首饰她都不会有任何想法，但房子是安身立命之本。她才恍然回过神来，原来她没有被男人那样妥善地安排过。

　　所以，易茵才会托朋友买下他隔壁的房子，她也不知道自己这么做是为了什么，就是憋着一股气这样干了。每天晚上忙完了，家里又没人，她就会来这里，她并不关心装修，只是这里是一个男人给另一个女人底气与诚意，而她，不曾得到。

　　卫东不知道怎么宽慰她，也没话替她前夫开脱。他默默地替她开了一瓶酒，醉了，也不会想那么多了。

　　第二天卫东赶在其他工人来之前把易茵叫醒，她环顾了四周，用两秒钟看清楚了自己在哪儿，再看看自己睡在床垫上，唯一的毯子也盖在她身上，她冲他笑笑：“谢谢你啊，照顾我这个醉鬼。”

　　卫东也松了口气，他怕她清醒过来会后悔在他面前失态，还好，她没有异样。

　　5

　　可能因为易茵把事儿都说给卫东听了，她后来几乎每天晚上都去，聊天的内容也丰富了，她、还会吐糟遇到一些难搞的事，生气的时候就竖着眉毛骂，高兴的时候就拍着大腿笑。她光着脚，妆容早就枯焦得失去掩饰的作用了，她脸上有了一个四十岁女人的疲态与倦意。

　　卫东想起第一次见她时的样子，现在的她，就像一个坚硬的瓶子有了漏洞，不过，他觉得这样的她才会跟他坐在一起。

　　那天，房主婚期定了，过来发喜糖。

　　卫东看着她脸上待嫁的喜悦，想到夜灯下易茵那张落寞的脸，心里有点不是滋味，他把糖塞进口袋里，没有吃。

　　晚上易茵来的时候发现了这个，这倒也在意料之中，装修房子就是为了结婚，只不过，前夫与她离婚还不到一年呢，这男人的心呐……

　　卫东也不知道脑子抽的啥筋，嘴上嘟噜着说：“我村里有个很灵的师父，我请他写个符埋在屋子里，让他们以后住不安宁！”

　　易茵愣了一下，既而哈哈大笑，笑得眼泪都出来了，哎哟叫了好一会，边擦眼泪边说：“算了，这种事儿折福。要是被发现了，对你的名声也不好，干装修这行的，不是挺注重这些的么？”

　　他讪讪地搓着手，知道自己出了个馊主意，不过……

　　她突然面色柔和地对他说谢谢：“你是为了让我不乱想才故意这么说的吧？”

　　卫东的耳根子有些发红，他没想被她发现的，他无措地把脸撇开了，气氛一时有些凝固。

　　易茵站起身来，卫东以为她要走，下意识就伸手把她抓住了，肌肤相碰的那一瞬间，两人都有些尴尬。

　　他收回了手，她则用另一只手捂着刚刚被抓到的地方。

　　易茵说她只是想上厕所。

　　她盯着窗外看了一会，扭头对卫东说：“走，我们出去吃宵夜！”一

　　直以来，都是她拎着东西上门，他们从没在这间房外面一起过。

　　他们上了电梯，是当初他们第一见面时的那个，卫东突然有些怀念，那时要不是易茵开腔，恐怕他得拎着东西出去转乘货梯。

　　6

　　电梯下降了几层，灯光突然闪了一下，然后急速下坠，没降多久又突然停住，再也不动了，灯也灭了。

　　他俩等了一会，卫东战战兢兢地站起来，按了电梯上的求助按钮，由于是大半夜，很久都没有人接听。

　　还好易茵带着手机，打了好几通电话之后，终于转到了维修人员那里，不过说要一小时后才能到，让他们不要着急。

　　本来他俩是站着的，但时间一长就撑不住了，于是都坐了下来。手机电量不多，就尽量不开，卫东就摸着黑坐到她身边。

　　他不小心摸到了她的手，她颤了一下，没有抽开，他顺势就握紧了，然后坐到她身边，再也没松开她的手。

　　卫东先问的：“你怕么？我听人说有些人会怕。”

　　“幽闭恐惧症？”易茵说，“我没这毛病，黑也还好，眼睛适应了就没那么吓人了。”

　　两人有搭没一搭地说了几句，卫东也分不清时间是难熬还是过得快了，他握着易茵的手都在出汗，但又舍不得抽出来。突然，她说：“对不住啊，要不是我邀你出来吃宵夜，你也不会被困在这里。”

　　卫东飞快地否认了：“不，幸好我在这里，要不然，就你一个人被困了。”

　　易茵很久都没有出声，卫东心里有些惴惴的，刚刚他的话是不是太得意忘形了？他扭头想“看看”她，没想到她也正扭头过来，两人的呼吸撞到了一块，他的嘴唇仿佛还拂到了她的……

　　嘴唇？他不敢想，赶紧扭了回来。

　　还好黑暗掩饰了尴尬，只不过心跳声和呼吸有点太吵了，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
　　电梯突然又开始下坠，他们根本来不及摆出正确的防御姿势，卫东赶紧抱住易茵，他想起码落地的时候他能当个人肉垫子帮她缓冲一下。

　　这次，下降的层数比上次要多，停下的时候，卫东的后背疼得他忍不住嗷了一声。

　　好在维修人员很快赶过来了，他们把人救了出来。

　　7

　　他受了伤，装修的活干不了了，好在本来也没他多少事儿了，工头把他的工钱结清了。

　　易茵问他为啥要垫在她身下，她毫发无伤，他却要疼上好久，还会影响干活。

　　卫东貌似很磊落地说：“我是男人，应该的。”

　　她看了他好一会，突然垂眼笑了一下，说起了别的：“那房子，我转卖了。”她不想跟前夫和他的新欢成为邻居，更不想再窥探什么了。

　　卫东听出来她话里的释然并不是强装的，他有些意外。

　　她意味深长地说：“我虽然没有男人送房子，但是有个男人给我当人肉垫子，不怕死也不怕残，你说，我还计较啥呢？”

　　他的心脏突然砰的一下，像开了炸一样。

　　卫东伤好后去找了别的活，依旧忙忙碌碌，不过总算存了点钱可以租个房子了，只是夜里，再也没有一个女人拎着宵夜来串门了。

　　他们有彼此的电话和微信，但从来不联系，就像院子里的一块石头，安静地躺在那儿，悄无声息地跟岁月融在了一起。

　　一年半以后，卫东接了个装修公司的活，负责贴地砖，做完后却迟迟得不到钱，房主说水电验收不行，不肯付钱。

　　他去找装修公司，公司说房主不给钱，他们也没钱。

　　他气得半死，又不是他负责的地板砖有问题，可是哪边都不肯给他钱。

　　他忍不住发了条朋友圈抱怨，说他宁可砸了当自己从来没接过这个活！

　　8

　　易茵的电话打了进来，她冷静说：“别乱来，你等着，我帮你把钱要回来！”

　　她有个很厉害的律师朋友，专业人士一出马，很快就把钱拿到手了。律师也不要卫东的钱，说他跟易茵有交情，不能收。

　　不过卫东还是执意请他吃饭表示感谢。

　　律师也很好奇他跟易茵是啥关系：“她那个人啊，性格刚得很，极少求人办事，这次她开口是真难得啊！”

　　卫东心里震了一下，他没有忽视律师眼里的探究，可是……他的思绪飘了飘，他跟易茵说是朋友，仿佛有些浅了，他不了解她的生活和工作；说是两情相悦，又有那么些不恰当。

　　在那些夜晚，尤其在那个电梯里，他确信他们心里有彼此，他也曾幻想过他们会不会有发展。

　　但那天他无意间看见她雷厉风行地处理工作，模样十分凌厉，就连对其他人的笑，都是那样一丝不苟。那一瞬间他知道他们之间绝无可能。

　　他从不怀疑那些夜晚易茵对他展露的真实，但她会暴露她的脆弱正是因为他是个陌生人，所以她才可以那样肆无忌惮，一旦她回到日常世界，她就会穿上盔甲把自己武装得无坚不摧。

　　那些日子里，他陪伴着她，从某种意义上说，他也解开了她的心结，但他终究只是一个打小工的，如果执意进入她的世界，她的盔甲就会出现漏洞，既而崩溃，而他，没有那个能力去修补。

　　这对她来说，太残忍了。所以，他只能做一个陌生人，去成全她的安全感，相信她也很清楚这一点，所以他们很自然地没有再联系。

　　这一次，易茵突然伸出援手，是她的情份吧。

　　卫东清楚她去找律师朋友帮忙，意味着把自己曾经脆弱的一面都交到了他手上去处置。

　　他不能辜负她的情份。

　　于是，他直视着律师的眼睛，镇定地说：“易小姐是个好人，我很感谢她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