母亲七十二岁跟继父旅居海南
电话里她笑,我却想哭。
不是伤心那种哭。就是忽然觉得,我替她攒了很多年的心疼,好像放错了地方。
我妈六十八岁认识老郑的。
那时候我爸走了快三年,她在老家一个人住,我在上海,妹妹在深圳。我们轮流回去,有时候中秋,有时候春节,有时候是因为她说腿疼,说头晕,说最近睡眠不好。每次回去,她都把我们爱吃的菜备好,等我们一进门就往厨房跑,跟什么都好、什么都不缺似的。但我知道,她那个冰箱里常年只有几个鸡蛋,一块豆腐,半袋米。
老郑是通过老年大学认识的,他们在一个合唱团,他唱男高音。我妈第一次提起他,我以为就是普通朋友,说了两句就没在意。后来有一次我回家,发现她床头柜上放了一本书,书脊都掉了,是一本很旧的《唐诗三百首》,里面夹了一张纸,我没看,但我看见了那张纸的颜色,是很旧的那种黄,显然不是新的。我问她那是谁的,她说,老郑借我的,说让我闲了读读。
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。
但我什么也没说。
他们确认关系是在她六十九岁生日那天。我妈打电话告诉我,语气很平,就像在说今天买到了新鲜的莲藕。我沉默了大概五秒,说,你想清楚了?她说,想清楚了。我说,那行,他人怎么样。她说,挺好的,就是话有点少。
我挂了电话,在单位卫生间里站了一会儿。
说不清楚当时什么感觉。不是反对,也不完全是支持。就是有什么东西松了,又有什么东西紧了。我站在那个隔间里,外面有人在冲马桶,我想了很久,想到我爸,想到他们过了多少年,想到他临走前最后几个月,我妈每天早上五点就起来给他煎药。
然后我想,那都过去了。
妹妹那边比我反应大。她说,妈这是图什么。我说,你说图什么。她说,年纪这么大了,折腾什么。我说,年纪大了就不能过日子了?她沉默一下,说,我就是觉得,爸才走几年。
我知道她不是真的反对,就是那口气咽不下去。
我们姐妹俩都一样,其实舍不得。
但这个舍不得没道理,所以只能不说。
老郑是退休工程师,老家山东,在我妈那个城市住了二十多年,儿子在北京。他比我妈大两岁,头发白得很早,但身板还行,我第一次见他是他们交往大概四个月后。
我妈让我回去吃饭,说就随便吃吃,把老郑也叫来了。
我记得那天他进门的样子,西裤、衬衫,衬衫扣子扣到了最上面一颗。我妈说,这是我大女儿。他说,嗯,来了。就这两个字,然后去洗手。我妈在厨房里,锅里炖着排骨,她侧过头朝我挤了一下眼睛。
那顿饭吃得挺沉的。
不是尴尬,就是没什么话。他吃饭很慢,每样菜都吃,不挑。我妈给他夹了块排骨,他说够了,她又夹了一块,他没再说话,就吃了。
后来我们收拾碗的时候,他过来要帮忙,我说不用,他就站在厨房门口,也不走,也不进来,就那么站着。我回头看了他一眼,他说,***最近血压有点高,你知道吧。
我说,知道。
他说,嗯。
然后就没了。
他们在一起第二年,老郑提出去海南住一段。他说冬天对关节不好,海南暖和。我妈来问我意见,我说你想去就去。她说,就是不知道合不合适。我说,有什么不合适的。
她又说了一遍,就是不知道合不合适。
我后来才明白,她问的不是合不合适去海南,她是在问我,这样行不行,我们姐妹俩认不认这件事。
我当时没听出来。只说,去呗,暖和。
她们是去年冬天去的。租了一套房子,离海边不远,两室一厅,月租三千出头。我妈说超市很近,楼下就有卖早点的,豆浆油条五块钱,她说比家里便宜。
我隔三差五打电话过去,每次她声音都比以前亮一点。说今天去海边走了,说遇到一对老夫妻教他们打太极,说老郑买了两斤海鲜,自己在家煮,味道还可以。
我听着,应声,嗯,挺好的,嗯,注意身体。
但心里有点东西,说不清楚是什么。
有次我打过去,她接了半天才接,声音有点喘。我问她干什么,她说刚从楼下走上来,他们那栋楼电梯坏了,爬了五楼。我说,你腿不好,叫老郑下来接你啊。她说,他在厨房炖汤呢,没叫他。
我说,那也得叫。
她说,没事,爬得动。
然后她说,你吃饭了吗。
我说吃了。
她说,老郑今天炖了冬瓜排骨汤,我让他少放盐,他说知道了,结果还是咸了一点点,下次要再叮嘱他。
我说,嗯。
她说,他这个人就是厨艺一般,但舍得放材料,排骨放了好多。
我说,那挺好。
她好像笑了一下,说,是挺好的。
就是上个月,我妈突然问我,什么时候来海南玩。我说不知道,最近忙。她说,不用特意过来,就是随便问问。我说,等闲了吧。
沉默了一下,她说了一句话:
"我就想问你,你还好吗。"
我当时愣了一下。
我说,好啊,挺好的。
她说,嗯,那就好。
然后说,老郑叫我去吃饭了,我先挂了啊。
就这么挂了。
我坐在那里,手机还握着,想了一会儿,觉得她问的不是"你还好吗"这件事。她问的是别的什么。但她把话说得这么轻,我也就只能接着说"挺好的"。
昨天打电话,是我先打过去的。
没什么事,就是想打。
她接了,声音很好,说他们刚从海边回来,今天风大,浪也大,在岸边站了很久。我说,你腿受得了吗。她说,没事,就是站着,又没走多少路。
我说,那老郑呢。
她说,他在,就在旁边站着,我们俩就看着海。
我问,你们不说话吗。
她停了一下,说,说什么,就是看着。
我说,那挺好的。
她说,是啊。
然后她说了一句话,说得很随便,就像在说今天吃了什么:
"你不知道,风这么大,站在那里,觉得自己活着这件事,是真的。"
我没说话。
她也没接着说,就换了个话题,说超市今天花椰菜打折,她买了两棵,晚上炒着吃。
我挂了电话,在厨房站着。
灶上还开着火,锅里的水快烧开了。
我想了很久,想到她六十八岁一个人住的那几年,冰箱里的豆腐和鸡蛋,想到她每次我们回去都把菜备好、把话说得云淡风轻的样子。我以为我替她心疼了很多年。
但我现在觉得,她心疼自己的方式,比我替她心疼的方式,更结实。
锅里的水开了。
我没动。
她说,风这么大,觉得活着是真的。
我在上海,想了很久,不知道我这算什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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