父亲七十岁谈了黄昏恋,我们轮流劝阻
父亲把我拉黑那天,我正在超市买酱油。
收银台前排了很长的队,我数了数,前面有六个人。我就那么站着,手机屏幕亮着,显示"该号码已将您加入黑名单"。我没哭,就是有点懵,后来轮到我了,我把酱油放上去,收银员说,你的袋子,我说哦,然后去抽了一个塑料袋,动作很正常。
父亲七十一岁,说起来不是整七十,是七十一。他认识那个女人是在老年大学,学的是葫芦丝。他以前从来不碰乐器,我妈在的时候他说自己五音不全,我妈走了两年,他去报了名,说是打发时间。后来我才知道,那个叫王秀珍的女人也在学葫芦丝,坐他旁边。
我大哥最先知道的。父亲有一次打电话给他,说想把家里那套旧沙发换掉,问他有没有空陪去看看。我大哥说你自己不会去吗,父亲说,我想和你说个事。两个人去了家具城,父亲在一张布艺沙发上坐下来,拍拍旁边说你坐,然后说,我认识了一个人,她丈夫前年走了,人很好,我想带她来家里吃顿饭。
大哥回来跟我讲这件事,脸色很难看。他说,咱妈走才两年。我说,我知道。他说,你什么态度。我说,我不知道我什么态度,我得想想。
其实我不用想太久。我心里是有个东西堵着的,说不清楚是什么,反正就是堵着。我妈走的那年秋天,父亲整个人垮掉了,饭不好好吃,觉不好好睡,有一次我回去,发现他在书房翻我妈留下的旧照片,那本相册书脊都裂了,里面好多照片已经发黄,他也没注意我进来,就那么翻着。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轻手轻脚退出去,去厨房给他热了饭。后来那顿饭他只吃了几口。
所以在我心里,他是那种人。那种在爱里面会受重伤的人。我不放心他。
二姐比我们两个都冷静。她说,你们别急,先见见人,不见人说什么都是瞎猜。她还说,爸也不小了,他有权利。我大哥说,你说得倒轻巧。二姐不说话了。我们仨在微信群里聊,聊到最后没什么结论,各说各的。
后来父亲自己安排了一顿饭,在他家,就是我们从小长大的那套房子。他炖了排骨,做了个炒土豆丝,还买了豆腐。王秀珍带来了一盒点心,是那种老式的绿豆糕,用黄纸包着,上面压了个红花的印。我大哥没去。就我和二姐。
王秀珍个子不高,头发剪得很短,烫了一点点卷,穿了件藏青色的毛衣,颜色洗得很淡了,看不出原来深浅。她坐下来,说话声音不大,不抢话,吃饭的时候给父亲夹了一筷子排骨,父亲没说什么,但是笑了一下。
我看见那个笑。我不知道我那时候心里在想什么,说堵得慌吧,也不完全是,说松一口气吧,也没有。就是看见了,然后继续吃饭。
二姐后来私下说,人看着还好。我说嗯。二姐说,就是妈才走两年。我说,我知道。我们都没再说什么。
事情是大哥那边出了岔子。他约父亲出去,两个人在公园里走,大哥说了很多,说怕父亲被骗,说王秀珍有儿有女,说财产的事得考虑清楚,说你现在年纪大了容易被人哄。父亲听着没说话,走到一个长椅旁边坐下来,说,你说完了吗。大哥说,我就是担心你。父亲说,我知道。然后就没了,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,父亲说,走吧,天凉了。
大哥觉得父亲是听进去了。
后来是我,我去找父亲,带了些吃的,坐下来喝茶,说了半天有的没的,最后才说,爸,你知道我们不是反对你,就是想让你慢一点,多了解了解。父亲把茶杯放下,说,你觉得我老糊涂了吗。我说不是。他说,那你觉得我把***忘了吗。我没说话。他说,我没有。
我知道他没有。但这句话把我堵在那里了,我不知道该接什么。
然后是二姐,二姐比我们都委婉,她跟父亲说,爸,你要是真喜欢,我们不拦你,但是能不能再等等,等个一两年,咱们再认真考虑。父亲说,我今年七十一,你让我等一两年,那就七十三了,你知道七十三是什么意思吗。二姐说,爸,你别这么想。父亲说,我就是这么想的。
之后就是我们轮番打电话,轮番上门,说的话越来越难听,大哥有一次直接说,你要是非要这样,以后出了什么事别找我们。父亲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,说,好。
然后就是那天我在超市,看见那条消息。
我大哥那边他也拉黑了。二姐还没被拉,但父亲不接她电话。
我后来托二姐给父亲带了话,说我没别的意思,就是担心他。父亲让二姐回我,说知道了。就这两个字。
现在是三个月之后。我还是不知道父亲和王秀珍进展到哪里了,没人告诉我,我也没办法问。有时候我想起他书房那本裂了书脊的相册,想起他一个人翻照片的样子,想起他说"我没有"那三个字,然后我就不往下想了,去做别的事。
上个星期我路过老年大学附近,那条街上有一家包子铺,热气腾腾的,排了很长的队。我停下来买了几个,边走边吃,想起小时候父亲每天早上给我们买包子,总是多买两个,说怕不够。
我站在那条街上,包子油把手弄脏了,找纸擦了半天。
他手机里,现在还有没有我的头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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