女儿出嫁前一晚，翻出我压箱底的相册

　　那本相册我以为她不知道放在哪里。

　　压在床底的樟木箱子最下面，上面叠着我婆婆留下的两床棉胎，再上面是喜糖盒子，两床棉胎压着，重得很。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翻出来的，等我从厨房出来，她已经坐在地上，相册摊开在腿上，翻到了中间某一页，就那么看着。

　　我说，你看什么呢。

　　她没有回答我，停了停，把相册往上举了一举，让我看。

　　是一张黑白的，我二十四岁，站在我妈家门口，穿一件碎花的确良衬衫，留着两条辫子，对着镜头笑，笑得有点傻。旁边是你爸，他那时候还没发福，穿着白衬衫，往我身边站着，一只手放在我肩膀上，也不知道谁帮我们照的，两个人都没看镜头，我在看他，他也没正经看镜头，侧过去说什么话，表情有点得意。

　　我说，都什么年代的老照片了。

　　她说，妈你那时候好好看。

　　我没接这个话。转身去端菜，灶上炖着排骨，香气从厨房一路飘出来，我怕汤溢出来。排骨是她婆婆早上送来的，说是乡下自家养的，炖得久，香。我当时接过来，说了声谢谢，心里也不知道想什么，就是想，以后我女儿吃的排骨就是这一家人给的了。

　　端出来，她还坐在地上，没动。

　　我说，起来吃饭了，坐地上凉。

　　她翻了一页，又翻了一页。我去厨房盛汤，出来，她还是坐着，相册翻到了后面，翻到她小时候那些照片了。有一张是她满月，我抱着她站在医院门口，脸肿的，头发扎着，她用小被子裹着，什么都看不见，只露一张脸，皱巴巴的，像一只小老鼠。那张照片我不喜欢，因为我拍得难看，显胖，眼睛也肿。

　　但她捏着那一页，愣了一下，说，我原来这么小。

　　我说，你生出来才五斤八两，是小。

　　她说，那你们抱着我不害怕吗。

　　我说，怕什么，你不是也没摔着。

　　她笑了一下，还是坐着不动。我坐到沙发上等她，也不催她，反正饭不会凉，排骨炖透了放着也没事。窗户开着一条缝，外面偶尔有车过，客厅里安静，就是那种很普通的安静，不是什么特别的时刻，就是饭做好了，女儿坐在地上翻照片，我坐在沙发上等她。

　　也不知道为啥，我突然想到我妈。

　　我出嫁那天，我妈没有哭，送我出门的时候说了句，去了要勤快，别让婆家说闲话。我当时觉得她说得扫兴，心里不高兴，上车了都没回头看她。后来才知道，车走了以后她哭了很久，是我小弟后来告诉我的，说妈关着房门哭，一直哭到傍晚。我小弟去敲门，她开了门，眼睛肿得眯缝着，问，吃饭了没有。

　　她一辈子就是这样，什么话都不往外说，难受的事情关着门哭完，出来照样过日子。

　　我想了想，我也差不多是这样的人。

　　女儿把相册翻到最后，翻完了，合上，放在地毯上，没有马上起来，用手按了按封面，那封面是深蓝色的假皮，边角已经翘起来了，按了也没用，翘着的还是翘着。

　　她说，妈，你和爸结婚的时候，害不害怕。

　　我说，怕什么。

　　她说，就是，怕。不知道以后的事，怕嫁错了，怕过不好，就是那种怕。

　　我没有马上说话。想了想，说，怕的，怎么不怕。

　　她抬起头看我，我没看她，看着墙。

　　我说，你外婆送我出门那天，我上了车以后手一直是抖的，也不是因为激动，就是抖，握着手绢，手绢都是湿的。你爸那时候我们才处了八个月，我对他也不算太了解，就是觉得这个人还行，人家都说你们差不多了就嫁吧，就嫁了。

　　她说，那后来呢。

　　我说，后来就过了三十多年了。

　　这句话说出来，我自己也停了一下。三十多年，说起来就是一句话，可这三十多年里头有多少个夜里是睡不着的，有多少次吵完架在厕所里坐着，有多少顿饭是对着碗扒完，然后把碗放进水池，继续过日子，这些不好说，说不清楚，说了也是说不清楚的那种。

　　女儿没有再问，就坐着，我也没有继续说。

　　过了一会儿，她站起来，把相册捧着，大概是要放回去，反正就是往卧室走，走了两步，突然停下来，转过身，走回来，也不知道她要干什么，我还没反应，她就跪下来，把头埋进我腿里，两只手抱住我，不说话。

　　我当时愣了一下。

　　她就那么抱着，不说话，肩膀动了动，我知道她哭了，但哭声很小，就是肩膀微微抖着，头埋在我腿上，头发散下来，我能闻到她用的护发素的味道，香的，甜的，有点腻，我一直不喜欢那个味道，但那一刻，就是闻着它，也没觉得腻。

　　我把手放在她背上，轻轻拍了拍，就两下，拍完，手就放在那里，没有收回来。

　　我没有哭，我想起我妈，想起我妈关着房门哭，想起她开门出来眼睛肿着问我小弟，吃饭了没有。反正就是想起来了，也不知道为啥。

　　她在我腿上待了很久，久到排骨汤彻底凉了，久到窗外的车声稀下来，然后她自己慢慢直起身，用袖子擦了一下脸，也不看我，说，去吃饭吧，汤凉了。

　　我说，热一下就好了。

　　她去把相册放回了箱子里，我去厨房热汤。灶火开着，汤锅里咕嘟咕嘟的声音，排骨的香气又出来了。我站在那里，锅盖没盖，就看着汤翻滚，停了停，伸手，把锅盖盖上了。

　　出嫁那天的事我没再想。

　　就是这样过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