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伴查出病后瞒了我半年，我翻到他床底下那个

　　他床底下那个盒子，我是在他确诊后的第七个月翻到的。

　　那天他去医院复查，我一个人在家，本来是找他冬天的棉鞋，弯下腰，就看见了。

　　一个旧的铁盒子，以前装饼干的那种，盖子上印着一朵掉了色的牡丹花。我记得这个盒子，年轻时候装过他的钢笔和一些票据，后来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，我以为他早扔掉了。

　　我把它拿出来，放在床上，没有立刻打开。

　　外面的日头很好，照进来打在那朵牡丹花上，看起来比平时鲜艳一点。楼下有人在喊小孩吃饭，喊了两声，没人应，又喊了一声。

　　盒子里装的东西，我后来想过很多次，要是没翻到，我们还能不能一直这样过下去，他瞒着，我假装不知道，就这么撑过去。

　　他开始不对劲是去年冬天。

　　先是吃东西少了，我问他，他说最近胃口不好，年纪大了就这样。我信了。后来他早上起来会咳嗽，咳得有点久，我说要不去查一查，他说没事，冬天干燥。我也没再追。

　　想了想，那段时间我自己也忙，我妹妹身体不好，我隔三差五要去看她，家里的事顾不过来太多。

　　他一个人出门，我有时候傍晚回来，他已经睡了。我以为他累，也没多问。

　　有一次我炒了他喜欢吃的腐乳空心菜，他坐下来，夹了两筷子，说，好吃。然后就没再动。我当时看了他一眼，想说什么，停了停，没说。

　　饭桌上只有我在吃，他的碗里的菜堆着，汤也没喝，他就那么坐着，像是在陪我，又像是在想什么别的事情。

　　后来我去厨房收碗，听见他在客厅开电视，找了半天，停在一个讲各地风景的节目上，声音放得很低。

　　我洗碗的时候想，他是不是有心事。

　　但我没去问。

　　真正觉得不对，是有一天我找东西，翻他的外套口袋，摸到一张纸，叠了好几叠，展开来看，是一张检查单，日期是三个月前的。

　　上面的字我认识几个，不全认识，但有一个词我认识。

　　我站在那里，大概有几分钟没动。窗外有人骑车过去，车铃响了一下。

　　我把那张纸重新叠好，放回口袋里，把外套挂好。

　　晚上他回来，我炒了四个菜，比平时多一个，他说今天菜多，我说买的菜要坏了。他嗯了一声，坐下来吃饭，吃了半碗，比平时多一点。

　　我坐在他对面，反正就这么坐着，也不知道要说什么。

　　他给我夹了一块豆腐，说，这个嫩，你吃。

　　我说，知道了。

　　就这么过去了。

　　那之后我自己去网上查过，也问过医生朋友，大概知道了一些。

　　我没有告诉他我知道了。

　　他没有告诉我他病了。

　　我们两个人，一个瞒着一个，一个装着不知道，就这么在家里住着，吃饭，看电视，睡觉，有时候他说今天天气好，我说是，有时候他说邻居家的狗叫了一晚上，我说以后要投诉。

　　有一段时间我很想问他，就是晚上睡不着，侧过身看他，他背对着我，不知道睡没睡，我想开口，又停下来，停下来之后就不知道应该说什么了。

　　如果他说，我知道你知道了。我要怎么接。

　　大概是因为这个，我一直没开口。

　　铁盒子里装的东西，我一样一样拿出来。

　　最上面是一叠钱，用橡皮筋捆着，是整票的，一百一张，我数了一下，二十几张。

　　下面是一个小本子，是他年轻时候用过的那种账本，蓝色封皮，角都磨毛了。我翻开来，不是账，是他写的字，字很小，歪歪斜斜的，他写字从来不好看，我认识了几十年，还是那个样子。

　　他写的是些什么事情。比如说，要记得每年帮我把厚被子拿去干洗，我自己老是忘记。比如说，家里的电表箱在门口右边，有一次修过，保险丝的备用放在第二格抽屉最里面。

　　比如说，她喜欢吃糖炒栗子，天凉了的时候街口那个摊子每天下午三点出摊，我不在了她不一定记得去。

　　我就停在这一句上，停了很久。

　　他的字，那句话写完还有半行空的，他大概想了想，又在后面加了一句，说，她脾气急，但其实是个软心人。

　　那天下午他回来，手里拎着一袋东西，是糖炒栗子，还热的，袋子侧面洇出一小块油渍。

　　他说，今天复查，大夫说这阶段控制还可以，让我放宽心。

　　我说，哦，那挺好的。

　　他把栗子放在桌上，解开风衣，挂到衣架上，动作很慢，挂好了又扯了扯领子，理了理。

　　我在厨房里，手里拿着一把还没洗的小葱，愣了一下，没出声。

　　他在外面说，你在做什么，晚上吃什么。

　　我说，还没想好。

　　他说，要不煮面吧，简单点。

　　我说，好。

　　小葱放在水里，水漫上来，有两根浮起来，我用手压了压，又浮起来。

　　他在外面的椅子上坐下来，翻了翻手机，然后没什么声音了。

　　我想，等晚些时候，等吃完面，我去把那个盒子拿出来，放到他看得见的地方。

　　不说什么。就放在那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