包工头的复婚旧情
我蹲在工地的钢筋堆上接甲方电话的时候，裤兜里的老人机震得快碎了。
来电显示是女儿婷婷，我还以为是学校又要交资料费，笑着接起，就听见丫头带着哭腔的声音。
“爸，我妈在菜市场摔了，没人管她，你快来！”
我手里捏着的施工图直接飘落在泥水里，连跟甲方的客套话都没说完，掐了电话就往工地外跑。
工地上跟着我干活的老乡喊我，说刚到的水泥还没点清，我头都没回，吼了一句让他先盯着，抓起停在路边的皮卡车钥匙就发动了车子。
油门踩到底，皮卡车在城乡结合部的土路上颠得厉害，我心里的慌劲，比六年前跟桂兰扯离婚证那天，还要狠。
我今年四十二岁，在城里包土建活，手底下带二十多个工人，有辆二手皮卡车，城里按揭了一套三居室，外人见了都喊我张总，说我混出了人样。
只有我自己知道，我这日子过得有多空。
家没了，老婆没了，守着一堆钢筋水泥，赚再多钱，晚上回到工棚里，连口热乎水都喝不上。
二十六岁那年，我从老家出来闯，跟着别人在工地搬砖、和水泥，脏活累活全干过。
桂兰那时候在工地旁边的小餐馆打工，看我天天啃冷馒头，就偷偷给我盛碗热汤，有时候多炒个菜，也不收我的钱。
我俩都是农村出来的，知根知底，聊得来，处了半年就领了证，第二年就生了婷婷。
那时候穷，租住在城中村的小平房里，夏天漏雨，冬天透风，桂兰跟着我，没享过一天福。
她白天在餐馆干活，晚上回来给我缝补衣服，照顾孩子，从来没喊过一句累。
我那时候就发誓，一定要赚大钱，让桂兰和婷婷过上好日子。
后来我慢慢学技术，学管理，自己接活，当起了小包工头。
活越接越多，钱越赚越多，日子慢慢好起来了，我人却飘了。
赚了点钱，就觉得自己了不起，天天跟着甲方、分包商出去应酬，喝酒喝到半夜是常事。
以前回家帮桂兰干活，后来回家就往沙发上一躺，嫌她做饭不好吃，嫌家里收拾得不干净，嫌她唠叨。
桂兰劝我少喝酒，伤身体，劝我早点回家，陪陪孩子，我都当成耳旁风，甚至跟她吵。
我说我在外边拼死拼活赚钱，还不是为了这个家，你一个女人家懂什么，别天天管东管西。
那时候我眼里只有工程款，只有面子，完全看不见桂兰眼里的失望，看不见婷婷躲在房门后偷偷看我的眼神。
我答应了丫头，早点回家给她过生日，订了她爱吃的蛋糕。
结果甲方临时喊我喝酒，我推脱不掉，一喝就喝到了半夜，喝得酩酊大醉，被人送回了家。
桂兰坐在客厅里，蛋糕原封不动放在桌上，婷婷趴在沙发上睡着了，脸上还挂着泪。
桂兰看见我醉醺醺的样子，没哭没闹，只是平静地跟我说，离婚吧。
我当时酒劲上来，还耍横，说离就离，我张磊还怕找不到女人？
第二天醒酒，我后悔了，可桂兰态度坚决，谁劝都没用。
离婚手续办得很快，房子留给桂兰和婷婷，我把手里的存款分了她一半，自己搬去了工地住。
我那时候还硬撑着，觉得桂兰就是一时气头上，过几天就会回头。
我错了。
桂兰带着婷婷搬去了老小区的出租屋，换了手机号，除了接婷婷的时候，从来不见我。
我去找过她好几次，站在她家楼下，她连窗户都不开，只让婷婷下来拿我带的东西。
我才明白，我是真的把她的心伤透了。
这六年，我没再找过女人。
我拼命接活，拼命干活，把所有的时间都耗在工地上，白天跟工人一起搬砖、盯进度，晚上躺在工棚里，看着天花板，满脑子都是桂兰和婷婷。
我戒了酒，推了所有没必要的应酬，再也没跟谁红过脸，工地上的工人都说我变了，变得踏实，变得温和。
只有我知道，我是在赎罪。
我每个月按时给桂兰打生活费，婷婷的学费、零花钱，我一分都不少给，逢年过节给她买衣服、买补品，她不收，我就托婷婷转交。
我不敢打扰她的生活，只能用这种笨拙的方式，弥补我当年的过错。
我以为，我这辈子都没机会再跟她好好过日子了，只能远远看着她们娘俩平安就好。
直到今天，婷婷的一个电话，把我所有的平静都打碎了。
我开车冲到菜市场的时候，老远就看见一群人围在那里。
我挤开人群，一眼就看见了桂兰。
她坐在冰冷的水泥地上，手里还攥着一把刚买的青菜，青菜的叶子都蔫了，她脸色白得像纸，额头渗着冷汗，眼睛闭着，嘴唇干裂。
旁边的人说，这女人刚才挑菜的时候，突然就倒了，没人敢扶，怕被讹上。
我当时心都揪紧了，蹲下去一把把她抱起来。
她身子轻得吓人，我抱在怀里，感觉跟抱一捆稻草似的，哪还有当年跟着我吃苦时，那点结实的模样。
桂兰被我抱起来的时候，睁开了眼，看见是我，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，伸手就推我。
“你放开我，不用你管。”
她的声音有气无力，推我的力气都没有。
我没理她，抱着她就往皮卡车走，把她轻轻放在副驾驶上，给她系好安全带，一脚油门往社区医院赶。
到了医院，医生检查完，说没什么大事，就是过度劳累，加上营养不良，低血糖晕倒了，输点液，休息休息就好。
我站在病床边，看着桂兰瘦得凹陷的脸颊，看着她手上粗糙的裂口，看着她洗得褪了色的外套，眼泪差点掉下来。
这六年，她一个人带婷婷，还要照顾她那身体不好的妈，白天在超市打工，晚上去给人做钟点工，打两份工，省吃俭用，从来没跟我喊过一句苦。
我以前总觉得，我给她钱，就是对她好，就是弥补。
现在才知道，她要的从来不是钱，是陪伴，是关心，是我当年弄丢的，那份最普通的烟火气。
婷婷放学赶到医院，看见我守在床边，拉着我的手说：“爸，我妈天天晚上睡不着，偷偷哭，她就是不说，我知道她心里难受。”
我摸了摸丫头的头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桂兰醒过来，看见我还在，脸色又沉了下来。
“你走吧，我没事了，不用你在这假惺惺的。”
“我不走。”
我搬了个凳子，坐在病床边，语气是我这辈子从未有过的软。
“桂兰，我知道我当年不是人，我飘了，我混蛋，我伤透了你的心，这六年，我天天都在后悔，天天都想抽自己。”
“我知道错了，真的知道错了。”
“你再给我一次机会，咱们复婚，好不好？”
“我以后再也不喝酒了，再也不晚归了，家里的活我全干，婷婷我来管，***我来照顾，我好好守着你们娘俩，踏踏实实过日子。”
我一口气把憋了六年的话全说了出来，眼睛死死盯着她，怕她说出拒绝的话。
桂兰别过脸，看着窗外，肩膀微微发抖，半天没说话。
过了好久，她才转过来，眼睛红得厉害。
“张磊，我不是没给过你机会。”
“当年我劝你少喝酒，劝你回家，你听了吗？你眼里只有你的工程，你的面子，我和婷婷，在你心里什么都不是。”
“我一个人带婷婷，最难的时候，连房租都交不起，我去捡废品，去给人洗盘子，我都没找过你。”
“我怕了，我怕跟你复婚了，你又变回以前的样子，我和婷婷，再也经不起那样的折腾了。”
她说完，眼泪掉了下来，砸在枕头上，晕开一小片湿痕。
我看着她的眼泪，心都碎了。
我知道，她不是不想原谅我，是不敢。
一朝被蛇咬，十年怕井绳，我当年给她的伤害，太深了。
从那天起，我推掉了所有外地的活，只接本地的小工程，每天准时上下班，再也没在外面喝过一口酒。
早上我早起，去桂兰家楼下，给她们娘俩买早餐，放在门口就走，不打扰她们。
晚上我下班，去接婷婷放学，陪丫头写作业，给桂兰做饭，收拾家里的卫生，修好坏掉的水管、灯泡，干所有我当年从来没干过的活。
桂兰还是不跟我说话，我做的饭，她不吃，我收拾的屋子，她不吭声，可也没再赶我走。
我知道，她在看，看我是不是真的改了，看我是不是真的能踏实过日子。
工地上的老乡笑我，说张总现在成了家庭煮夫，天天围着老婆孩子转。
我不在乎，比起老婆孩子，比起一个完整的家，那些所谓的面子，狗屁都不是。
半个月后，桂兰的妈突发高血压，住院了。
我跑前跑后，办住院手续，交医药费，在医院陪护，端屎端尿，比亲儿子还上心。
老太太拉着我的手，跟桂兰说：“小磊是真改了，你就原谅他吧，娘俩不能一直这么飘着。”
桂兰站在床边，看着我忙前忙后的背影，没说话，可我看见，她偷偷擦了眼泪。
老太太出院那天，我把她们娘俩送回家，收拾好家里的东西，准备走的时候，桂兰喊住了我。
“晚上留下来吃饭吧。”
我愣在原地，半天没反应过来。
这是六年来，她第一次主动跟我说，让我留下来。
我用力点头，声音都抖了。
“好，好，我去做饭。”
那天晚上，我做了一桌子菜，都是桂兰和婷婷爱吃的。
婷婷坐在我和桂兰中间，笑得合不拢嘴，说好久没一家人一起吃饭了。
桂兰没说话，默默给我夹了一筷子菜。
吃完饭，我收拾碗筷，桂兰站在厨房门口，看着我。
“张磊，我不是原谅你当年的错，我是为了婷婷，也为了我自己，再赌一次。”
“你要是再敢像以前一样，我这辈子，都不会再理你了。”
我手里的碗差点掉在地上，转过身，看着她，眼泪直接掉了下来。
“我保证，我这辈子都不会再让你受一点委屈，一定好好守着你们娘俩，踏踏实实过日子。”
我们没办婚礼，没摆酒席，只是抽空去民政局，把离婚证换成了结婚证。
红本本拿在手里，我攥了好久，感觉比拿到最大的工程款，还要踏实。
复婚之后，我的日子才算真的活过来了。
每天早上，桂兰给我做早饭，装在保温桶里，让我带到工地吃。
晚上我下班回家，一开门就能闻到饭菜香，婷婷跑过来抱我，桂兰在厨房喊我洗手吃饭。
工地上的活，我依旧认真干，只是再也不熬夜，不喝酒，每天准时回家，陪丫头写作业，跟桂兰聊聊天，说说工地上的趣事，听听她讲超市里的小事。
以前我觉得，男人就要赚大钱，就要有面子。
现在才明白，真正的幸福，不是赚多少钱，不是当多大的老板，是家里有灯，有饭，有等你回家的人。
是平平淡淡，一日三餐，一家人健健康康，和和气气。
工地上有时候忙起来，桂兰会带着婷婷来工地给我送水，给工人们带点水果。
工人们都笑着喊她嫂子，说我有福气，娶了这么好的老婆。
我看着桂兰脸上的笑容，看着婷婷蹦蹦跳跳的样子，心里满是知足。
我常常跟婷婷说，这辈子，爸最错的事，就是伤了***的心，最对的事，就是拼了命，把***和这个家，找了回来。
人这一辈子，总会犯浑，总会走错路，可最怕的不是犯错，是错了不知道改，是失去了才知道珍惜。
我用了六年的时间，才明白这个道理，才把我弄丢的旧情，找了回来。
现在我每次牵着桂兰的手，走在小区里，都会忍不住想。
如果当年我没飘，没弄丢初心，是不是我们就不会错过这六年。
可世上没有如果，还好，我还有机会弥补。
你们说，那些被伤透的心，真的能靠真心和行动捂热吗？如果是你，你会给曾经伤过你的人，一次重新来过的机会吗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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