美发店小妹的旧情偶遇

　　我在城里这家美发店干了快七年，从什么都不会的洗头小妹，做到能独立剪发、烫染的发型师。

　　每天见的人多了去了，形形色色，有客气的，有挑剔的，有话多的，有全程沉默的。

　　我以为自己早就练得波澜不惊，不管遇见谁都能笑着应对。

　　直到那天晚上快下班的时候，卷帘门被拉开，走进来一个男人。

　　我手里还拿着吹风机，抬头随便扫了一眼，就这一眼，我手里的机器差点掉在地上。

　　心脏猛地一沉，呼吸瞬间就乱了。

　　是他，赵磊。

　　我藏了整整九年，想忘都忘不掉的初恋。

　　我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碰见他了。

　　更没想到，会在我每天站八九个小时、满屋子药水味、吹风机嗡嗡响的美发店里，以这样狼狈的样子重逢。

　　我当时头发随便挽在脑后，脸上带着一点没擦干净的碎发，身上穿着店里统一的深色上衣，手上还沾着一点烫染膏的颜色。

　　而他穿着干净的衬衫，裤子板正，整个人比以前沉稳太多，一看就是日子过得不错。

　　他也愣在门口，眼神直直落在我脸上，半天没动。

　　我能看出来，他也认出我了。

　　空气一下子僵住，店里其他同事还在说说笑笑，只有我们俩，像被隔在一个无声的空间里。

　　我先反应过来，赶紧把情绪压下去，扯出一个职业性的笑。

　　“剪发还是洗头？里面请。”

　　我故意把声音放得平稳，装作只是面对一个普通顾客。

　　他点点头，走了进来，坐在我指的那个位置上。

　　镜子里，我们的视线撞在一起。

　　我赶紧移开，拿起围布给他系上，手指有点不受控制地发抖。

　　九年了。

　　从十七岁到二十六岁，我最好的年纪，全都刻着他的名字。

　　我老家在农村，十七岁初中毕业没考上高中，跟着村里的人出来打工。

　　第一份工作就是在小理发店当学徒，又苦又累，工资少得可怜。

　　每天给人洗头洗到手脱皮，打扫卫生到半夜，受了委屈也只能自己憋着。

　　那时候我胆小，不爱说话，别人欺负我，我也不敢吭声。

　　赵磊就是那时候出现的。

　　他在理发店旁边的小区做装修，每天收工都会过来洗个头，有时候剪一下。

　　他第一次来，我给他洗头，手劲没掌握好，他没生气，还笑着说没事，慢慢来。

　　就这一句话，我记了好多年。

　　那时候店里的老顾客大多爱开玩笑，有的说话还不规矩，只有赵磊，安安静静，说话客气，眼神干净。

　　我那时候没见过什么世面，第一次有人这么尊重我，这么温和地对我。

　　我悄悄动心了。

　　他每次来，我都偷偷开心，洗头都格外仔细。

　　他会跟我聊几句，问我多大，家是哪里的，累不累。

　　我话少，大多时候都是听他说，脸红红的，心跳得很快。

　　后来他开始等我下班。

　　就在理发店门口的路灯下，安安静静站着，看见我出来，就陪我走回出租屋。

　　一路不长，却走得我心里发烫。

　　我们没谁表白，就自然而然在一起了。

　　那是我这辈子最穷，也最开心的一段日子。

　　我们没有钱，买不起贵重的东西。

　　他下班早，会给我带一个路边摊的烤肠，或者一瓶冰镇的汽水。

　　我发了工资，会给他买一双便宜的袜子，或者一条毛巾。

　　我们一起在路边吃一碗拉面，分着吃一个饼，都觉得甜得不行。

　　他对我是真好。

　　我手洗得脱皮，他会去药店给我买护手的药膏，每天盯着我涂。

　　我上班受气，他不会说大道理，就默默陪着我，告诉我有他在。

　　我想家偷偷哭，他就把肩膀借给我，一句话都不说。

　　那时候我认定了，我这辈子就跟定他了。

　　我甚至偷偷想过，等我们攒够钱，就回老家盖房子，结婚，生孩子，安安稳稳过一辈子。

　　我不怕穷，不怕累，不怕跟着他吃苦。

　　我只怕他不要我。

　　可现实，还是给了我最狠的一巴掌。

　　我们在一起两年，感情一直很好，几乎没吵过架。

　　直到他家里人知道了我的存在。

　　他爸妈坚决不同意。

　　嫌我是农村出来的，嫌我没学历，嫌我在理发店上班，觉得我工作不体面，配不上他们儿子。

　　赵磊一开始还跟家里争取，跟他爸妈说我人好，踏实，懂事，他就要跟我在一起。

　　我那时候还傻傻地等着，以为他能扛住。

　　可慢慢的，他变了。

　　他不再经常找我，不再陪我下班，信息回得越来越慢，电话也越来越少。

　　我问他怎么了，他只说家里事多，心烦。

　　直到有一天，他约我在我们常去的路边见面，跟我说了分手。

　　他说他扛不住家里的压力，他是独生子，不能让爸妈气出毛病。

　　他说他对不起我，让我找个更好的人。

　　他说我们不合适，长痛不如短痛。

　　我当时站在路边，整个人都傻了，眼泪哗哗往下掉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
　　我想求他别分手，想告诉他我可以改，我可以更努力，我可以不在乎他家里人的看法。

　　可我张不开嘴。

　　我看得出来，他已经决定了。

　　他眼神里有愧疚，有不舍，可更多的是妥协。

　　他最后抱了我一下，说了一句“你要好好的”，然后转身就走了。

　　我站在原地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路口，天黑透了，我连哭都不敢大声。

　　那是我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心碎。

　　那段时间我整个人都垮了。

　　吃不下，睡不着，上班魂不守舍，洗头都能把水淋到顾客身上。

　　店长看我状态不对，给我放了几天假。

　　我把自己关在出租屋里，不出门，不联系任何人，哭到眼睛肿得睁不开。

　　我恨他的软弱，恨他说放弃就放弃，恨他给了我希望又亲手掐灭。

　　可我更恨我自己，没出息，放不下，忘不掉。

　　后来我听说，他家里给他安排了相亲，对方是他们本地的姑娘，家境不错，工作稳定。

　　再后来，我听说他结婚了。

　　我彻底死了心。

　　我换了一家理发店，就是我现在待的这家，搬了出租屋，删掉了所有跟他有关的联系方式。

　　我逼着自己忘了他。

　　我把所有精力都放在工作上，别人不愿干的活我干，别人不愿学的技术我学。

　　从早忙到晚，累到倒头就睡，不给自己胡思乱想的机会。

　　一晃就是七年。

　　这七年里，我也有人追，也相过亲，可我再也没动心过。

　　不是没人好，是我心里那道坎，一直没过去。

　　我怕再被丢下，怕再被嫌弃，怕再付出全部真心，最后还是一场空。

　　我以为，我已经把他藏得很好了。

　　以为时间真的能抹平一切。

　　可他一出现，我所有的伪装，所有的平静，全都碎了。

　　镜子里，我给他剪着头发，手一直有点不稳。

　　我不敢多看他，只能盯着头发，小心翼翼地操作。

　　他先开口说话，声音比以前低沉了很多。

　　“你在这里上班很久了？”

　　我嗯了一声，声音有点轻。

　　“快七年了。”

　　“我刚搬到这附近，今天路过，进来剪个头。”

　　我点点头，没说话。

　　我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　　说好久不见，有点假。

　　说我想你，不可能。

　　说我恨你，更没必要。

　　都过去这么多年了，大家都有了各自的生活。

　　他又问：“你现在……还好吗？”

　　我手里的剪刀顿了半秒，很快恢复正常。

　　“挺好的，工作稳定，日子过得去。”

　　我尽量说得轻松，不想让他看出我半点狼狈。

　　他沉默了一会儿，又开口。

　　“我听说，你这些年一直没结婚。”

　　我心里猛地一揪。

　　原来他打听过我。

　　我没承认也没否认，只是笑了笑。

　　“没遇到合适的，一个人也挺好。”

　　镜子里，我看见他眼神暗了一下，带着愧疚。

　　我赶紧转移话题，问他头发想剪短一点还是稍微修一下。

　　他配合地回答，我们又回到了顾客和发型师的关系。

　　安安静静，客客气气，疏离又陌生。

　　可我心里早就翻江倒海。

　　那些被我压在最深处的回忆，一下子全涌了上来。

　　一起走过的路灯，一起吃过的路边摊，一起挤过的小出租屋，他给我涂药膏的样子，他抱着我安慰我的样子。

　　一幕一幕，清晰得就像昨天。

　　我越想越难受，手上的动作都慢了。

　　他忽然轻声说：“当年的事，是我对不起你。”

　　“我那时候太懦弱，没扛住，让你受委屈了。”

　　“我这些年，一直没忘了你。”

　　我手里的剪刀“当”一声碰在了梳子上。

　　眼泪差点控制不住掉下来。

　　我赶紧低下头，假装整理工具，深呼吸了好几下，才把情绪压回去。

　　我不能哭。

　　在他面前哭，太丢人了。

　　在我上班的地方哭，太失态了。

　　我抬起头，又是一脸职业的微笑，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。

　　“都过去了，别提了。”

　　“那时候年纪小，不懂事，谁都有年少无知的时候。”

　　我嘴上说得轻松，只有我自己知道，我心里有多疼。

　　那句“过去了”，我花了九年才勉强说出口。

　　他看着我，眼神里全是复杂的情绪，心疼，愧疚，遗憾，还有一点我看不懂的不舍。

　　他说：“我现在过得不好。”

　　“我跟我老婆没什么感情，就是为了家里人凑合过。”

　　“我每天都在想，如果当年我没放手，我们现在会不会不一样。”

　　我心里冷笑了一声。

　　现在说这些，还有什么用。

　　当年不要我的是你，妥协的是你，放弃我的也是你。

　　现在过得不好，想起我了。

　　晚了。

　　我没接他的话，安安静静把头发给他剪完，清理干净脖子上的碎发，解开围布。

　　“剪好了，你看一下满意吗。”

　　他站起来，看了看镜子，点点头。

　　“很好，跟以前一样，你手艺还是这么好。”

　　我没说话，去前台给他算钱。

　　他拿出手机付款，眼神一直落在我身上。

　　“我以后还能来剪头发吗？”

　　我抬头看着他，笑得客气又疏远。

　　“当然可以，我们店欢迎所有顾客。”

　　我刻意加重了“顾客”两个字。

　　他听懂了，脸色暗了一下，没再追问。

　　他走的时候，跟我说了一句“你保重”。

　　我点点头，没说话。

　　看着他走出店门，消失在街道尽头，我整个人才松垮下来，靠在墙上，半天缓不过劲。

　　同事过来问我怎么了，脸色这么差。

　　我摇摇头，说没事，就是有点累。

　　那天晚上我失眠了。

　　躺在床上，睁着眼睛到天亮。

　　脑子里全是当年的画面，全是他的样子，全是那些又甜又疼的回忆。

　　我以为我放下了，其实没有。

　　我只是把他藏起来了，藏到我自己都以为忘记的地方。

　　可只要他一出现，所有的伤口，都会重新裂开。

　　之后的几天，我心里一直很乱。

　　做事总是走神，看见门口有人进来，都会下意识抬头看一眼，明明知道不是他，还是会期待。

　　我骂自己没出息。

　　都过去这么多年了，人家有家庭，有自己的生活，我再胡思乱想，就是不自重，就是犯傻。

　　我不能再走回头路。

　　大概过了一个星期，他又来了。

　　还是快下班的时候，店里人不多。

　　他进门就看着我，眼神很直接。

　　我心里一紧，却还是保持镇定。

　　那天我不忙，给他剪头发的时候，他一直看着镜子里的我。

　　他说：“我跟我老婆摊牌了。”

　　“我想离婚，我想重新追你。”

　　我手里的剪刀直接停住了。

　　我看着镜子里的他，一字一句地说。

　　“赵磊，你别闹了。”

　　“你有家庭，有老婆，你不能这么不负责任。”

　　“当年的事已经过去了，我现在的生活很好，我不想被打扰。”

　　他急了，抓住我的手腕。

　　“我是认真的，我这些年没有一天不想你，我知道错了，我想弥补你。”

　　“你再给我一次机会，好不好？”

　　我用力甩开他的手，声音冷了下来。

　　“我不需要你弥补。”

　　“你当年放弃我的时候，就应该想到今天。”

　　“你现在过得不好，想起我了，可我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十七八岁的小姑娘了。”

　　“我不会再跟着你吃苦，不会再等着你，更不会去破坏你的家庭。”

　　“你走吧，以后别再来了。”

　　我说得很坚决，没有半点余地。

　　他看着我，眼睛红了。

　　“你真的一点都不念旧情了吗？”

　　我别过头，不让他看见我眼里的泪。

　　“旧情不能当饭吃，我要过日子。”

　　“你好好过你的生活，我好好过我的，我们两不相欠。”

　　他站在那里，愣了很久，最后叹了一口气。

　　“我知道了，是我对不起你。”

　　“以后我不打扰你了，你一定要好好过日子。”

　　他说完，转身走了。

　　这一次，他没有回头。

　　我站在镜子前，看着空荡荡的门口，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。

　　我不是不难过，不是不念旧情。

　　我是不敢。

　　我怕我一松口，就会回到当年那个卑微、任人丢弃的样子。

　　我怕我再一次付出真心，最后还是被丢下。

　　我更不能去做那个破坏别人家庭的人。

　　当年我受过的伤，我不能让另一个女人再受一遍。

　　从那之后，他真的再也没有出现过。

　　我心里空了一块，却也踏实了。

　　我终于把当年那个没说完的结局，亲手补上了。

　　也终于，跟过去的自己和解了。

　　现在我还是每天在美发店里上班，给顾客洗头、剪发、烫染，忙忙碌碌，踏踏实实。

　　我不再害怕孤单，不再期待别人给我依靠。

　　我靠自己的手艺挣钱，花得心安理得。

　　我租了一个大点的房子，把房间收拾得干净舒服，休息的时候就去逛逛街，吃点好吃的，看看电影。

　　日子平淡，却安稳自在。

　　身边还是有人给我介绍对象，我不再一味拒绝，会试着接触。

　　我不再害怕开始一段新的感情，也不再被过去困住。

　　我终于明白，年少时的爱情再深刻，也只是人生的一段路。

　　错过了就是错过了，遗憾再深，也不能回头。

　　真正的成长，不是忘记过去，而是就算记得，也能勇敢往前走。

　　不是所有的旧情，都值得复燃。

　　不是所有的道歉，都值得原谅。

　　我放过了他，其实也是放过了我自己。

　　夜深人静的时候，我偶尔还是会想起当年那个陪我吃烤肠、陪我走夜路的少年。

　　心里会有一点软，一点酸，却再也没有疼和恨。

　　我常常在想，如果当年我们没有分开，现在真的会幸福吗。

　　可人生没有如果，只有结果和后果。

　　你们说，我这样坚决地推开他，到底是对还是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