钢筋工的工地情缘
我干了十二年钢筋工,两只手上的老茧磨了一层又一层,指关节粗得跟小萝卜头似的,虎口、手背全是划伤烫坏的旧疤。
夏天站在烈日下,手里的钢筋能烫掉一层皮,冬天冻得手攥不住绑丝,腰常年累得直不起来。
我以为自己这辈子,就跟钢筋、水泥、尘土绑死了,灰头土脸一辈子,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遇不上。
直到三年前在郑州的安置房工地,我遇上了秀莲。
那段沾着尘土、裹着汗味的工地情缘,没有鲜花告白,没有海誓山盟,却成了我这辈子最惦记的温柔。
我今年三十四岁,老家在河南周口的农村。
父母身体不好,常年吃药,我是家里的顶梁柱,初中毕业就跟着同村的师傅出来干工地,一干就是十二年。
钢筋工是工地上最苦最累的活之一,不光要卖力气,还要懂技术。
下料、绑扎、支模、加固,每一道都不能马虎,稍有差池就会出安全问题。
赶工期的时候,一天要干十六七个小时,早上天不亮就上工,晚上摸着黑回板房,累得往床上一躺,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。
工地在哪,人就在哪,居无定所,今天在郑州,明天可能就去了开封,兜里挣的钱,除了留口饭吃,全寄回了老家。
也有人给我介绍过对象,可人家一听说我是跑工地的钢筋工,没房没车没固定住处,转头就没了音讯。
我也认命了,觉得自己就是奔波的命,先把父母照顾好,别的不敢多想。
三年前的春天,我跟着包工队进了郑州城郊的安置房工地,工期八个月。
工地条件简陋,住的是彩钢板搭的临时宿舍,八个人一间大通铺,夏天闷得像蒸笼,冬天漏风冻骨头。
吃饭就在工地门口搭的简易食堂,一口大铁锅炖菜,一筐白面馒头,管饱不管好,菜里难得见点油星。
我到工地的第一天,赶工期忙到下午一点才去吃饭。
食堂里的工人都走光了,只剩一个女人在收拾碗筷,旁边的小马扎上,坐着个扎着小辫的小男孩,正安安静静地玩石子。
女人听见脚步声,抬头看了我一眼,手没停,一边擦桌子一边说:“师傅刚下工吧?菜还温着,我给你盛一碗,再给你馏个馒头。”
她的声音软软的,带着点河北口音,听着特别踏实。
她就是秀莲,那年三十二岁,是工地老板临时雇的炊事员,专门给几十号工人做饭。
身边的小男孩是她儿子,叫小浩,刚满六岁,因为没人照看,秀莲只能把孩子带在身边。
我端着碗蹲在食堂门口扒饭,秀莲又端过来一碗白开水,放在我脚边。
“干你们这活太费汗,多喝点水,别中暑了。”
我抬头道谢,才仔细看清她的样子。
皮肤是常年风吹日晒的浅棕色,眉眼温顺,手上沾着面粉和菜渍,指甲缝里藏着洗不掉的灰,一看就是常年吃苦的实在人。
那天之后,我每天上工、下工,总能跟秀莲打上照面。
她记性特别好,没三天就记住了我的口味,知道我爱吃辣,盛菜的时候总会多给我舀两勺辣椒油;知道我干重活饭量大,每次都给我装两个馒头,怕我不够吃。
小浩一开始怕生,看见我就躲在秀莲身后,只露出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偷偷看我。
我休息的时候,会从兜里掏出给孩子买的棒棒糖,递到他手里。
小孩嘴甜,接过糖就脆生生地喊我叔,喊得我心里软乎乎的。
混熟了之后,秀莲才跟我唠起她的难处。
她是离异的,前夫嗜酒好赌,喝醉了就动手打人,实在过不下去,才咬牙离了婚。
娘家嫂子容不下她带孩子常住,她没办法,只能带着小浩出来打零工,刚好遇上工地招炊事员,管吃管住,她就立马来了。
工地炊事员的活一点不轻松。
每天凌晨四点,秀莲就要起床和面、蒸馒头、洗菜、切菜,几十号工人的早饭,全靠她一个人忙活。
忙完早饭收拾干净,又要骑着三轮车去菜市场买菜,备午饭、备晚饭,从早忙到晚,连坐下来歇十分钟的功夫都没有。
小浩特别懂事,从不哭闹,妈妈干活的时候,他就自己坐在食堂角落玩,饿了啃个馒头,困了就趴在凳子上睡。
我看着娘俩不容易,能搭把手的地方,绝不含糊。
食堂的米面油都是五十斤一袋的,秀莲扛不动,我每天上工前,先帮她把米面扛进厨房,油桶搬到灶台边。
工地偶尔停水,我就跟着拉水车去接水,帮她把水缸灌满,省得她带着小浩来回跑。
食堂的凳子腿松了、电灯坏了,我收工后顺手就修好,不用她花钱找工人。
秀莲也把我的好记在心里。
我干钢筋工,手上天天被钢筋划、被绑丝勒,伤口不断,秀莲就从家里带来碘伏和纱布,每天晚上收工后,拉着我给伤口消毒包扎。
她知道我戴的劳保手套不耐磨,就用旧衣服的碎布,给我缝了加厚的布手套,戴在手里软和,再也不磨手。
有时候我赶工期顾不上吃饭,秀莲就用保温桶装好热菜热饭,送到工地的钢筋架旁,看着我吃完才走。
有一回我中暑头晕,蹲在钢筋堆里起不来,秀莲听说后,立马熬了绿豆汤,端到我身边,一勺一勺喂我喝,用凉毛巾给我擦额头。
那是我出门打工十几年,第一次被人这么上心的疼着。
工地上的工友们都看出来了,天天跟我开玩笑。
“大强,你俩郎有情妾有意,干脆凑一对得了,以后在工地也有个伴!”
“就是,秀莲人勤快又善良,你俩在一起,绝对是好日子!”
我每次都红着脸摆手,让他们别瞎闹,可心里却跟揣了个暖水袋似的,发烫。
秀莲听见这些话,也只是低头笑笑,不反驳,不生气,手脚更快地忙活手里的活。
其实我心里,早就对秀莲动了真心。
可我不敢说,也不能说。
我就是个跑工地的钢筋工,居无定所,今天在这,明天就可能去别的城市,兜里的钱只够养活老家的父母,给不了秀莲和小浩安稳的日子。
秀莲带着孩子,好不容易找个安稳的临时活,我不能耽误她,不能让她跟着我四处奔波。
秀莲心里也懂,从不提感情的事,只是默默对我好,在苦巴巴的工地日子里,跟我互相撑着,互相暖着。
我们俩的情缘,就藏在工地的尘土里。
是清晨食堂里冒热气的馒头,是正午工地上递过来的一碗温水,是夜晚板房外包扎伤口的温柔,是累到极致时,一句轻声的“慢点干,别累着”。
没有花前月下,没有甜言蜜语,只有两个底层打工人,在辛苦的日子里,彼此依偎的真心。
小浩也越来越黏我,收工后总跟在我身后,我绑钢筋,他就蹲在旁边给我递绑丝;我洗手,他就踮着脚给我递毛巾。
孩子奶声奶气地问我:“叔,你以后能不能一直跟我们在一起?”
我摸着他的头,喉咙堵得说不出话,只能点点头。
我多想一直留在这,留在这个有热饭、有温柔、有盼头的工地,可我知道,工地的工期总有结束的那天,我们终究要各奔东西。
八个月的工期,转眼就到了头。
工地的楼房主体完工,我们钢筋工的活干完了,包工队接到了下一个工地的活,在千里之外的云南,三天后就要出发。
秀莲的食堂也到了撤场的时候,工地完工,她就没了活计,打算带着小浩回河北老家,找个就近的工作,好好照顾孩子上学。
那几天,整个工地都笼罩在离别的氛围里,我和秀莲谁都没提分别,可心里都跟明镜似的,难受得慌。
最后一天收工,我把工具收拾好,交还给包工头,这是我在这个工地的最后一班岗。
我磨磨蹭蹭走到食堂,秀莲已经把食堂收拾得干干净净,锅碗瓢盆都捆好了,小浩抱着我的腿,仰着头哭。
“叔,你别走,我不让你走……”
我蹲下来,擦了擦孩子的眼泪,心里跟刀割一样。
秀莲站在一旁,眼睛红红的,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,递到我手里。
“里面是我给你蒸的馒头,煮的鸡蛋,路上吃。还有我给你缝的三副新手套,你干活戴着,别磨手。”
我接过袋子,沉颠颠的,攥得手心发烫。
“秀莲,我……”
我张了张嘴,想说出藏了八个月的心里话,想跟她说我喜欢她,想跟她一起过日子,可话到嘴边,又咽了回去。
我给不了她安稳,给不了她一个家,说再多都是空话,都是拖累。
秀莲看懂了我的欲言又止,轻轻摇了摇头,声音带着哽咽。
“啥都别说了,出门在外,照顾好自己,干活慢点,别伤着身体。”
“我回老家会好好带小浩,你也别惦记我们。”
我站起身,不敢再多看她一眼,转身就往工地门口走。
我怕再待一秒,我就会忍不住哭出来,忍不住求她跟我走。
走到工地门口,我回头看了一眼。
秀莲抱着小浩,站在空荡荡的食堂门口,一直看着我,风吹起她的头发,她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站着,没动。
我挥了挥手,狠下心转身上了工友的三轮车。
车开出去很远,我从后视镜里看,那个小小的身影,还站在原地。
我的眼泪,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。
后来我去了云南的工地,依旧干着钢筋工,依旧风里雨里奔波。
我和秀莲加了微信,偶尔会聊上几句。
她回河北老家后,在镇上的超市找了份收银的工作,离娘家近,有人帮着照看小浩,日子过得安稳。
小浩上了小学,成绩特别好,每次考了奖状,秀莲都会拍照片发给我。
我依旧跑着各个工地,晒得更黑了,手上的伤疤又多了几道,腰还是经常疼,可再也没有遇上过,像秀莲那样,给我煮热饭、包扎伤口的人。
有人说,工地里的感情都是临时的,人走茶凉,没必要惦记。
可我不这么觉得。
我和秀莲的这段情缘,是沾着尘土的,是裹着汗味的,是短暂的,却也是最真的。
我们没有背叛,没有算计,只是两个苦命的人,在最艰难的日子里,互相温暖了一程。
我们都清楚,彼此的人生轨迹,注定不会相交。
我要继续跟着工地四处奔波,她要守着孩子安稳度日,我们都有自己的责任,都有自己的路要走。
所以我们不纠缠,不打扰,把这份情缘藏在心底,各自安好。
现在每次绑钢筋的时候,我都会戴上秀莲给我缝的布手套,针脚密密的,戴着心里就暖。
我干了十几年钢筋工,握过最硬的钢筋,扛过最重的料,却扛不住这段工地情缘带来的温柔。
它没有轰轰烈烈,没有圆满结局,却在我灰头土脸的打工岁月里,留下了最亮的一束光。
我常常在深夜的板房里,看着窗外的月光发呆。
不知道秀莲现在过得好不好,不知道小浩还记不记得我这个工地叔叔。
我知道,这段情缘,这辈子都不会有结果,可我一点都不后悔。
这世上有很多情缘,都像我们这样,短暂相遇,匆匆别离。
没有名分,没有相守,却足够温暖一生。
你们有没有过这样一段,藏在烟火里、沾着尘土里,没结果却永远难忘的情缘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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