装载机司机的临时情缘
我开装载机跑了八年工地,去过深山里的修路现场,待过县城的拆迁工地,风里雨里跟铁疙瘩打交道,早就习惯了独来独往。
我以为自己这辈子,就是跟尘土、机械、板房作伴,不会有什么软乎乎的心事。
直到三年前,在城郊那个安置房工地,我遇上了李娟。
那段只有一百二十天的相处,没有告白,没有承诺,连未来都没敢提一句,却是我这辈子最惦记的临时情缘。
我今年三十一岁,老家在豫东农村,初中毕业就跟着老乡学开装载机。
这活又苦又累,整天坐在驾驶舱里,风吹日晒,尘土糊一脸,遇上赶工期,连饭都顾不上吃,一天下来腰跟断了一样。
而且工地在哪,人就在哪,居无定所,今天在这个省,明天可能就去了那个市,谈对象更是奢望。
老家的人给我介绍过几个姑娘,一听我是常年跑工地的装载机司机,没房没车没固定住处,转头就没了消息。
我也认命了,觉得自己就是奔波的命,先挣钱,别的都不想。
三年前的春天,我经老乡介绍,去了城郊的安置房工地,工期四个月,主要负责场地平整、推土清理。
工地条件简陋,住的是彩钢板房,夏天闷得像蒸笼,冬天漏风,吃饭就在临时搭的露天食堂,大锅菜,馒头,管饱不管好。
我到工地的第一天,赶工期忙到下午两点才去吃饭。
食堂里的工人都走光了,只剩一个女人在收拾碗筷,旁边还蹲个扎小辫的小女孩,正拿着小石子在地上画画。
女人听见动静,抬头看了我一眼,手脚麻利地掀开保温桶。
“刚忙完吧?饭菜还热着,我给你盛。”
她的声音温温的,不高不低,听着特别舒服。
她就是李娟,那年三十岁,是工地老板临时找的厨娘,专门给工人做饭。
旁边的小女孩是她女儿,叫丫丫,刚满五岁。
我端着碗找了个角落坐下,馒头就着大锅菜,狼吞虎咽地吃。
李娟又端过来一碗鸡蛋汤,放在我面前。
“看你渴的,喝点汤,别噎着。”
我抬头道谢,才看清她的样子。
皮肤不算白,是常年干活的健康肤色,眉眼温顺,手上沾着面粉,一看就是实在人。
那天之后,我每天去食堂吃饭,总能遇上李娟。
她记性好,没几天就记住了我的口味,知道我爱吃辣,盛菜的时候会多给我舀两勺辣椒;知道我饭量大,每次都给我装满满一碗。
丫丫怕生,一开始看见我就躲在李娟身后,只露出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看我。
我开装载机的时候,丫丫总爱蹲在工地边上,安安静静地看我操作铁疙瘩。
我休息的时候,会从口袋里掏出给她买的棒棒糖,递到她手里。
小女孩嘴甜,接过糖就喊我叔叔,声音软软的,能甜到心里。
李娟的日子,比我还难。
后来混熟了,她才跟我说,她是离异的。
前夫好赌,把家里的积蓄输光了,还欠了一屁股债,实在过不下去,才离了婚。
她带着丫丫没地方去,娘家嫂子容不下,只能出来打零工,刚好遇上工地招临时厨娘,就带着孩子来了。
工地的活不轻松,李娟每天凌晨四点就起床,和面、蒸馒头、洗菜、做菜,几十号工人的饭,全靠她一个人忙活。
忙完早饭,收拾完食堂,又要去买菜、备午饭,连歇口气的时间都没有。
丫丫很懂事,从不哭闹,妈妈干活的时候,她就自己坐在一边玩,饿了就吃个馒头,困了就趴在食堂的凳子上睡。
我看着心疼,能搭把手的地方,绝不偷懒。
食堂的米面油都是整袋的,李娟扛不动,我每天早上开工前,先帮她把米面扛进厨房。
工地停水的时候,我开着装载机去附近的水井拉水,省得她带着丫丫来回跑。
下雨天工地停工,我就帮她修理食堂漏雨的边角,帮她劈柴、烧火。
李娟也记着我的好。
我开装载机,手掌经常被铁把手磨出水泡,她看见后,连夜给我缝了一副布手套,针脚密密的,戴着软和,再也不磨手。
晚上我在板房里饿了,她会悄悄端来一碗煮面条,卧两个鸡蛋,是工地里最稀罕的热乎饭。
有一次我感冒发烧,浑身没劲,躺在板房里起不来。
李娟知道后,带着丫丫来看我,给我端水喂药,又熬了姜茶,守着我直到我退烧。
丫丫趴在床边,小手摸着我的额头,小声说:“叔叔快点好,丫丫给你唱歌。”
那是我跑工地八年,第一次感受到家的温暖。
彩钢板房不再冰冷,尘土飞扬的工地,也有了软乎乎的盼头。
我心里对李娟,慢慢生出了不一样的心思。
可我不敢说。
我是个跑工地的装载机司机,居无定所,今天在这里,明天就可能去千里之外,给不了她安稳,给不了丫丫完整的家。
她带着孩子,好不容易找个安稳的临时活,我不能耽误她。
李娟好像也懂我的心思,从不提感情,只是默默对我好。
我们俩就保持着这样的距离,像朋友,又比朋友多一分惦记,在辛苦的工地日子里,互相撑着,互相暖着。
工地上的工友都看出来了,跟我开玩笑。
“小周,人家李娟对你有意思,赶紧拿下,以后就有暖被窝的了。”
我总是笑着摆手,说别瞎闹,我们就是互相帮忙。
可只有我自己知道,我心里有多舍不得。
四个月的工期,过得飞快。
转眼就到了收尾的时候,工地平整完毕,我的活也干完了,老乡已经给我找好了下一个工地,在千里之外的内蒙,一周后就要出发。
李娟的食堂,也到了要撤的时候,工地完工,她就没活干了,打算带着丫丫回老家,找个就近的活,方便照顾孩子。
谁都没提离别,可心里都清楚,分开的日子近了。
最后一天,我把装载机清理干净,交还给工地老板,这是我在这个工地的最后一班岗。
收完活,我去食堂跟李娟道别。
食堂里已经收拾得干干净净,锅碗瓢盆都捆好了,丫丫抱着我的腿,仰着头哭。
“叔叔,你别走,丫丫还想吃你买的糖。”
我蹲下来,擦了擦丫丫的眼泪,喉咙堵得说不出话。
李娟站在一旁,眼睛红红的,手里攥着一个布袋子,递到我手里。
“里面是煮鸡蛋,路上吃,还有我给你缝的两副新手套,你干活用得上。”
我接过袋子,沉颠颠的,像攥着一块石头,压得心里疼。
“李娟,我……”
我张了张嘴,想说出藏了一百多天的心里话,可话到嘴边,又咽了回去。
我给不了她未来,说再多都是拖累。
李娟看懂了我的欲言又止,轻轻摇了摇头。
“啥也别说了,跑工地注意安全,照顾好自己。”
“丫丫,跟叔叔说再见。”
丫丫抹着眼泪,小声喊:“叔叔再见。”
我站起身,不敢再多看一眼,转身就往工地门口走。
我怕再待下去,我会忍不住哭出来,会忍不住求她跟我走。
走到工地门口,我回头看了一眼。
李娟抱着丫丫,站在空荡荡的食堂门口,一直看着我,风吹起她的头发,她就那样站着,没动。
我挥了挥手,转头上了老乡的车。
车开出去很远,我从后视镜里看,那个小小的身影,还站在原地。
我的眼泪,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。
这一百二十天的临时情缘,始于工地,终于工地,没有承诺,没有相守,甚至连一句喜欢都没说出口。
可它却真真切切地,暖了我最奔波的一段日子。
后来我去了内蒙的工地,依旧开装载机,依旧风里雨里奔波。
我和李娟加了微信,偶尔会聊几句。
她回老家后,在镇上的超市找了份收银的工作,离娘家近,能照顾丫丫,日子过得安稳。
丫丫上了小学,成绩很好,每次考试得奖状,李娟都会拍照片发给我。
我依旧跑工地,去过一个又一个陌生的地方,见过形形色色的人,可再也没有遇上过,像李娟那样,在尘土里给我递一碗热汤的人。
有人说,工地里的感情,都是临时的,人走茶凉,不值得惦记。
可我不这么觉得。
我和李娟的这段情缘,是临时的。
工地是临时的,相处是临时的,连见面的日子都是数着过的。
可我们的真心不是临时的。
是两个底层打工人,在最辛苦的日子里,互相搀扶,互相温暖,是苦日子里熬出来的温柔,是奔波路上遇见的光。
我们都清楚,彼此的人生轨迹,不会有交集。
我要继续开着装载机跑遍四方,她要守着女儿安稳度日,我们都有自己的路要走,谁都不能为了谁,停下脚步。
所以我们不纠缠,不打扰,把那份惦记藏在心底,各自安好。
现在我每次开着装载机,看见工地里的临时食堂,都会想起三年前的春天。
想起那个温温柔柔的女人,想起那个怯生生喊我叔叔的小女孩,想起那碗卧着鸡蛋的热面条,想起那段不长,却足够温暖一辈子的临时情缘。
跑工地的人,大多都有过这样的遇见吧。
短暂,却深刻;无缘,却惦记。
不用拥有,不用相守,只要记得曾经在苦日子里,被人真心暖过,就够了。
我常常在想,这样没结果的临时情缘,到底算不算遗憾。
如果换作是你,在奔波的日子里遇上这样一段温暖,会选择勇敢说出口,还是像我一样,默默藏在心底,各自安好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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